我們將討論四種政制,分別為君主制、民主制、隨機制(Demarchy)和私利制(Kleptocracy)。

先談第一項。這裡是寫的「君主制」,但實際涉及的內容還要再寬泛一點,準確來說應該稱為專制(Despotism)。所謂專制制度,就是意識到在人類社會中,「絕大部分人都是愚蠢的」,而愚人們的這種天性,又會使他們之間爆發衝突。因此政制的作用是製造空間,避免產生衝突。也就是說,專制主義者掌握這個「規律」,而且決心利用這個規律。他們的解法是:以一小批智慧較高的人,統治剩下的眾多愚人,認為這樣就能解決蠢人的問題了。結果運作下來,即便當初不是愚者,最終也會淪為愚人;就算統治者能僥倖逃過劫數,他們的後代也不能免禍。

這反映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專制制度的正當性,建立在統治者(們)必須賢明自律,當感性豐富且道德崇高的帝王掌握極大權力,它是最有魅力的「開明專制」。然而歷史已多次證明,沒有任何方式能夠保證領袖(們)的質素維持在高水平。相對地,權力卻象征著福祉甚於責任;於是政治的重心不是負責而是享福,最終產生了自私自利的統治階層。

我們還要指出「專制主義者」兩個被誤解的地方。首先,專制主義者是追求有利於自己的專制,這意味著目標必然是成為統治集團的一份子,甚至最高領袖。然而我們的社會似乎相反,不少屬於被統治者階層、並且不願或沒有意欲追求政治權益的人,卻自稱是專制主義者。這除了「因為沒選擇也不敢做選擇外的選擇,所以說服自己去支持專制」,恐怕沒有更好的解釋。其次,專制主義者討厭自己在專制國家出生,但又不處於統治階層的血緣傳遞鏈中。因此在專制與民主進行比較時,哪怕是貧窮的專制對富裕的民主,還是會選擇專制;然而當面臨「我統治別人」或「別人統治我」之類的抉擇,他們就必然選擇民主,因為民主雖然不是自己喜歡的制度,卻仍比後者更好,特別是要被王八蛋統治時。

至於民主,我想大家對這個詞已很熟悉了,因此也只簡要的講講重點。即使民主主義者同意專制主義的前設,但他們的答案是,給予愚人們一點責任,用某些人的愚蠢抵消另一些人的愚蠢,最後通過權力制衡,反而負負得正,人們變得沒那麼愚蠢了。

民主要有效運作,必須遵循以下原則。首先,政治權力是種責任,而非福祉。同時「愚人們」要盡力履行自己的責任,一旦偷懶的人越來越多,公民責任都被扔進鹹水海,那麼民主就會走向衰敗。第二,民眾對「自己獨立處理自己事務,不依賴別人」這觀念有信心,而且堅定不移。人類剛出生時,還只是個脆弱的嬰兒,對父母的依存是天性,談不上主宰自己的命運。然而這種依附心理,卻是在成年後應該被捨棄掉的東西,否則一方面自我形象低,又受限於各種權威的壓力,普遍不敢掌握自己的未來,那又如何達到「民強」?

對習慣依賴的人而言,民主是個非常殘酷的現實。再也不能寄望像神一樣強大的統治者,以及統治者麾下的強力官僚,還有政府手中掌握的龐大資源和軍隊。民主化之後的世界,每一分資源、每一分武力,都只能源自你自己。不願面對現實的人也討厭民主,因為民主強迫他們面對現實:這世界本來就污穢不堪,但根本就沒有什麼救世主,唯一的救贖是容忍異見。另外,「取得特權甚至更多特權」的可能性也不存在了——也就是說,民主政治其實也是種「魚蛋論」,人們開始承認,既然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從專制制度得到好處,那乾脆魚死網破,「你冇我冇大家冇」。

人類總是討厭負上更多的責任。但最終我們發現,只有每人都參與政治,承受必要的短痛,才能避免「社會被橫暴的權力侵蝕破壞」這類長痛。民主就是政治稅,民主政治就是政治役, 民主不僅要求每一個人關心和參與政治,而且是必須強迫人人如此。

民主政治也有幾個容易被誤解的地方。首先,當我們談論民主時,我們必須確定,自己到底是屬於這系統裡的「人民」,還是「賤民」,甚至「公敵」。民主政治不可能和仇敵一起數人頭。

其次,選舉是一場不流血的戰爭。政治家要領導自己的團隊,以有限的資源、有限的時間,在戰爭迷霧裡擊倒對手。能夠贏得戰爭的人,才有資格領導國家。不想死人,就要耗費大量金錢。

第三,民主和專制不是你死我活,在民主社會,專制架構仍然存在(企業、軍隊等等,當然這些屬於你自願加入的專制制度),只是受限於民主。

第四,民主的核心是「權力公平分散」,單純講少數服從多數,那並非民主。

第五,覺得有了民主就不會受苦,這是錯誤思想。民主有好處,是在於這苦頭比接受專制統治來得低。它只是講一個很基本的原則、一個無可奈何的底線:人類對其他人類沒有統治權,人要為自己負責。民主並不保證公平, 但民主會導致很多事情的改善,包括公平。

第六,在民主制度下,毋需為了社會穩定而被迫替某個人或某個團體、政黨辯護。但政府有犯錯,責任最終在選民;本質上,民主講求的便是為社會挺身的公民精神,並非一味等待政府為你做甚麼事,而是驅使政府去做。如果沒有效果,那就自己站出來參加選舉。政府做得差,不能把所有事怪在政客身上,人民的不作為一樣是罪魁禍首。

第七,如果真的相信民主,是該認真理解這政制的「一人一票」缺點,並有針對性的去做事。能夠想出「掌心雷」、到養老院、醫院、精神病院等等地方找票源的人,在某程度說他們也是對民主選舉的原則有相當理解,只不過他們以破壞民主的方式運用原則。宗親票把民主政治的最醜陋一面展示出來,然而這是Trade-off,我們希望比自己更有能量的人跟我們平等, 同時也就要接受數字人和我們一樣平等。

第八,對民主的期許,最終還是源自「對免於恐懼的期許」,一個社會,先是需要免於野獸帶來的恐懼(人與自然搏鬥),然後需要免於盜賊帶來的恐懼(政治秩序), 之後是外來軍隊帶來的恐懼(國家主權),接著就是政府自己帶來的恐懼(權力來源)。追求民主不是終點,之後還有更多的恐懼要克服。

第九,民主主義講求個人的胸襟,認同人類趨向理性的辦法是凡人們集思廣益。只要這個制度不崩潰,即使有任何愚蠢的投票,最後也總較一個精英的愚蠢決定好。否定集體思考的價值,那就是專制主義的解法了——自己的願望比起別人的願望、以及尊重別人來得重要。

第十,民主選舉的關鍵並非你投票支持什麼,而是你投票反對什麼。因此,即使有民主選舉,也並不能保證選舉結果不會終結民主制度。

關於民主政制,我們就暫告一段落。接著要談的是隨機制。支持這種政制的人認為,民主和專制的分別,不過就是「一群精英命令一群民眾」和「一群精英說服一群民眾」, 到頭來也是精英掌握權力。而基於他們的質素,精英又能長期把持權力,這樣就會導致腐敗,政經界之間不斷有利益輸送,最後富者越富、強者越強,而政治則走向死胡同。

要避免出現這種局面,只能以一種不受個人能力影響的方式產生權力,因此與其用選舉或者委任之類的方式,更好的辦法是列出一個合資格條件,然後再在合資格人仕中,按完全隨機的方式定期抽籤。就像六合彩一樣,有意參政的人就去報名,然後合資格就抽籤;抽中頭獎,你就是總統了。權力的來源是隨機的合資格人民,他們之間互不相識,也不需要考慮什麼主流意見或者政黨導向,這樣就能夠以最中立的方式進行權力分配。分配結果的不確定性,能使長期的利益輸送變得困難。以上是隨機政體論者的主張。它還有一種折衷的變體,先按民意選擇,得出有權抽籤人的名單,然後他們再抽籤決定。

隨機制合不合理、或者能否成功運作,那是見仁見智,因為在我們的社會,目前這種方式暫時只用於挑選陪審員。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比起民主制,這種政體更需要民眾和執政者對法治精神(Rule of Law)的遵守,如果無法做到公平的隨機抽籤,那就進行不下去了。它的好處是,只要法治原則被確立,不需要再耗費心力去動員政治冷感的人投票,有志於從政者,自然會報名參加抽籤。

最後我們要講講私利制。我們這邊很少人知道「Kleptocracy」這個詞彙,但它卻永遠反映人類的政治。每一個政治的參與者,他的目標都是保障自己和家族的利益。當官就是為了發財,發財就是為了顧家。考上公務員,盡可能撈錢,然後移民。沒有人想留下什麼身後的好名聲,大家心裡面只有「自己人」。這政體通常不需刻意追求,只要任何政制發生衰敗,就會趨向私利政治。和它相搭配的是「道德陰謀論」:如果我不了解一件善事,那這件事就一定是背後另有利益輸送的惡事。假設我能了解這件事,那實行的人就是徒勞無功的愚者。有了錢和權力,一切都可以洗白。.如果兩樣都沒有,即使你做的事情有多偉大,別人都會懷疑你背後有利益、有陰謀。如果不含利益和陰謀,那唯一答案就是你做了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