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樂是鼻敏感的長期病患,和其他病患一樣,致敏源不止一樣,包括小動物的毛和濕熱的天氣,但他的最大敵人,還是塵。

塵通常能逃過肉眼,但逃不過何樂的鼻子,遇上了,總是乞嗤乞嗤不停。半日,鼻牽連眼,半張臉也微微腫,像個豬頭。發作起來,洗臉、吃藥已作用不大,只有等待最有效。像失戀,運動聽歌那裡治本,唯有時間才能平息一切。

今天下午,何樂看到那疊1985年的檔案簿,和上面厚厚的塵,已心感不妙。但他仍戴上口罩頂硬上,還因一念之差「不一定有事的,還是不要吃太多藥」而沒吃抗敏感藥。把陳年文件翻呀翻,最後當然逃不過鼻敏感大爆發,到下班時,鼻水還流過不停。

下班時分,地鐵自然人多,但口罩和微腫的眼令何樂身邊像有個保護圈,別人都以為他大感冒,不敢靠近。何樂已習慣了,反而覺得這樣不錯,勁過葉問,不用一個打十個也嚇得人退避三舍。

兩個站後,人們蜂擁上車,來了一個也是戴口罩的女孩,剛巧停在何樂身邊。何樂忍不住多望兩眼,發現女孩也對他多望兩眼。他有時會刻意望向別處,但眼尾總是感到女孩的視線,直到女孩望向別處,他就又偷偷望,卻又感到女孩知道他是看著她的。

他們就這樣來來往往幾個站。何樂也不知道為何自己的注意離不開她,或者,鼻敏感總是認得鼻敏感,他不認為她帶著細菌,她帶著的,是塵。

「是塵嗎?」何樂糾結應否問她。這是場相認。

是塵嗎?我也是。

不,是男朋友送的花使我敏感,那些花粉……真討厭。

何樂好怕、好怕女孩會這樣回答他,他好怕任何說話,會使他們之間多了一個人、一道牆。所以,最後他沒有問,甚至緊閉著嘴巴,令自己絕不開口說話。

九龍塘站,何樂依依不捨地踏出月台,忍不住回頭一看,女孩也看著他,他們的眼神有那一秒的接軌,然後彼此又逃開了。

還有機會再見嗎?何樂想得失神。「哎呀!」排隊上扶手電梯時走快了一步,被前面的高跟鞋踏個正著,痛入心。很久以後,何樂讀到一本書,知道強烈的痛感或情緒會令回憶份外深刻,就仿似為一直以來忘不了那女孩、忘不了那段時光,找到個踏實的解釋。

何樂想起她時,總是很難在腦海中找到她,那半張臉的模樣,要慢慢回想和拼湊,才勉強出現。但他就是難忘她,或者,他懷念的,是那刻彼此靈魂的接近。

那天以後,何樂就再沒機會見過她了,他曾經故意等多班車才上車,又試過在她上車的那個月台落車,待下班車再上車。他曾經天真地以為,只要在彼此相遇的地方逗留得夠久,就能夠再次相遇。

五年,乍聽之下,不算很長的時間。但當事情要發生,當一個人要成長,五年,就足以帶來天翻地覆的轉變。何樂認為自己本質沒變,卻總是不時聽到別人對他說,「你變了。」說時語氣總需要帶點感慨無奈。有些說話,第一次聽,你會感到有點點罪惡感,到聽到麻目了,就不免會想,問題真的在我嗎?其實誰沒變?每個人每分每秒也在變,沒變的,似乎只有那些已發生的事、有過的回憶。(假如時間是線性的話)

五年過去,何樂老練世故了一點點,也交了個他欣賞、也欣賞他的女朋友,發展得很穩定,似乎,一切要定下來了。

大部分的時候,他的心也是安定的。

今天下午,何樂又要翻閱那疊1985年的檔案簿,他取過兩粒抗敏感藥,卻猶豫起來。

同樣的工作天下午、同樣一疊檔案簿,令他想起那天。

最後,他把藥丟進垃圾桶。

然後當然是案件重演。

正當他辛苦地受到鼻敏感的折磨時,地鐵車廂內,他看到她。

是她,沒有錯,是她,她也是帶著口罩,鼻敏感發作的模樣。但這次她卻不是一個人,身邊有呵護她的男朋友,注意著她的情況,為她遞紙巾。

她和他一樣,找到自己所愛了。

這次也要錯過嗎?

何樂的答案是不,這天以前,他以為,人大了,就應該顧及面子、尊嚴,抗拒做一切他認為冒險的事。

然而這一次,他竟然覺得,丟臉一次,也值得。

何樂冒昧走向她,故作輕鬆地說:「好久不見。」他預備了被冷待,甚至被罵。

他感到她有一刻的猶豫,但也很快就回應道:「對,五年了。」語調很開朗。

何樂有點失神,最起碼,她是記得的,突如其來的感動,令他說不出話。

待回過神來,才笨拙地拿出電話:「可以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嗎?」

她這次沒有猶豫,很快就接過何樂的電話,按呀按。

何樂取回自己的電話後,看到螢幕出現的名字-陳悅。

「我們再聯絡。」雖然隔著口罩,何樂也儘力微笑,眼神不再游離,鼓起勇氣看著她的眼睛。

陳悅用力點頭。

然後他們說再見。

何樂轉身走,隱約聽到陳悅男友查問何樂的由來,然後阿悅編了一個舊同事的謊言,敷衍過去。

晚上,何樂睡不著,看電話,按進whatsapp的朋友清單搜尋陳悅的名字,名字下的Status寫著:「又鼻敏感,總是為微塵過敏。」

他衝動,而又甘願衝動的按了按她的名字,跟她說:「是塵嗎?我也是。」

他不祈求相當親近,但既然重遇了,就不要再離得那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