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入地鐵車廂時,發現車內有點詭異。

車廂中央有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貌似是認識的;這本不是奇事,怪的是,於這個不算繁忙也不算冷清的時段中,所有車廂座位俱滿席,走道上則沒甚麼人,這種情況下居然會有三個人站在車廂中央,造成輕微阻塞,實在太奇怪了。我好奇地一望,旋即明白當下是個甚麼狀況。

原來那三個人正面向兩個空著的關愛座。我一下子恍然大悟:大家都想坐那兩個位置,卻迫於社會壓力不敢, 然而現在車廂中並不存在座位供不應求的問題,不坐未必太蠢。那麼到底誰來領頭呢?毫無疑問,第一個坐下的人將面臨最大的壓力。雖然他可以獲得座位之獎賞,將剩下的空位如同腐肉般扔給餘下那兩人,坐視他們爭奪,首先坐下來這項動作卻需要無比的道德勇氣。畢竟第二個坐下來的人可以辯稱自己只不過是跟隨第一人,罪責只在愚從,而非缺德。

不。不對。其實第二個人、也就是最後一個坐下來的人,才要面對最大的壓力!一般人進入廁格眾多的公眾廁所時都不會有壓力,然而若只有一格厠格時,情況卻截然不同;如果在廁格裹待得太久,便得承擔全條隊伍的等待與咒罵,馬桶上的自己有如被舞台的聚光燈直射,令人難堪!同理,關愛座也有兩個;第一個人坐下來後,還有一個。然而第二個人也坐下後,關愛座的狀態就會從有到無,完成質的飛躍。難道這不是更為嚴重的罪孽嗎?

這事關這個小團體間的信任。當第二個人坐下時,他的身軀同時也會掩去鮮明的紅色關愛座標誌,令這兩人被拍照扔上Facebook公審的機率大幅降低;只是第二個人也必須有為第一位坐下者承擔罪責的覺悟,一旦事態敗露,第二人面臨的公眾指責只會更嚴苛!此時這個三人團體中,大概每個人都在想:如果我坐下來,剩下這兩個人中會有一個人挺身而出掩護我嗎?如果是兩個人還好,剩下那個人會為了友情只能義無反顧地慷慨就座;現在卻是三人組--偏偏是三個人!當一個關愛座空在那邊時,剩下的兩人會想著,反正另外一個人會去幫忙的吧,為甚麼我不站在這裹就好了呢?

這三個年輕人表面上站姿平靜,實際上卻如同站在鋼索般,三人兩椅維持著微妙卻凶險的平衡,只要有一個人有所動作,整個系統便會在瞬間走向無可逆轉的大崩塌,到時結果究竟如何,在場卻無人能夠預料。

我正屏住氣息時,忽然,其中一個男人移動了!他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勢移動至座椅上。我不由得驚呆得雙目大睜:我一開頭認為首先坐下的人壓力最大,現在看來最先付出的反倒是付出最少的。剩下那兩個人只能在成為他的共犯或成為唯一的枯站者中選擇。

電光石火間,已只剩下靠著玻璃那張關愛座空著。坐下的人已將他最柔軟的部份交托予命運。這時正是最凶險、最關鍵的時刻!同時,我也見證了人類偉大的心靈:那女生毫無猶疑地走向座位。

就在女生開始動作那一刻,整個情勢卻風雲突變。我聽見腳步聲,一個熱源走過我身邊,那是,她走過了我,那是,目測五十多歲的大嬸!身穿黑色的上衣,黑色的半短褲,黑色的經典三横皮涼鞋,手上還拿著神器手提電風器,樸素的穿著無損她的氣勢;雖然五十歲放在醫院頂多算小女孩,在車廂上這個關愛座卻無疑是她的王座。她充滿氣度地朝關愛座逐步迫近,女生留意到她的動態,有那麼一瞬間,雙方的動作都略一凝止;女生是一僵,大嬸呢?她只留給我一個背影,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儘管如此那股氣勢仍舊震攝住我,令我不敢想像她的面容。

一瞬間後,女生回歸原位,大嬸也繼續走向關愛座。如同剛才那個凝止的瞬間、中斷的步履不過幻覺。

那男生倒是面情平靜,安靜地坐在大嬸身邊。下一站金鐘。還不等列車到站,那男生就急急站起身來,站回自己的友人身邊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果然還是別拿比較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