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括香港人論,主要包括三樣嘢:對於民族自身的觀察(民族性、性格特質)、解讀(民族抑或民族性的來源及成因)、反思(尋求進步)。

(四)香港人論之民族心理

香港人論,或者只記錄當刻事物就足夠。位處時代洪流之中,我認為將今刻的生活完整刻劃出來更加迫切。思潮一下就過,不記錄低就會遺忘。太宰治日:「我的文章係寫畀上帝,係以最坦率的心如實報告人間(意譯)」。除非要考究歷史,否則倒不如直接寫出歷史,留低文本予後世,證明我們曾經失落、沉淪、反抗、熱血,焉論革命最終會否成功,這一頁不能缺失。文化人類學有所謂的「民族誌」記錄住在新畿內亞、婆羅洲等地仍與自然為鄰之「自然民族」的生活寫照,以平實的語言、不作任何揣測,或以日記形式、或以散文型式,盡可能記下一切目睹之事。每一個香港人的生活寫實,就係今刻的民族誌,要將今刻的心理記錄下來。

香港人論會隨時間而變更。也許半載、百年後仲有香港的話,後世會基於今日的抗爭歷史道出香港人不屈不撓的民族性。我所寫,亦係實然反抗支那消滅香港人的陰謀。我在證明「香港人」的存在。留下來的文字亦會變成後世的神話,或者我不曾延續某某的思想而成為民族,但而家就親手塑造自己的民族。

是否只有懷着要寫香港人論的心情所寫下的文章,先至稱得上係香港人論?普通記叙文、日記又稱不稱得上?在我來看似乎係必須。首先要覺悟自己係與香港社會連繫着,每一刻都受其所渲染,那些價值觀、衝擊、矛盾,都要寫出來,刻劃一個完整的、包含這些因果的圖像,否則只係單純以香港作背景但香港缺席的庸俗讀物。

以前我不曾思考過何謂香港人。那夜於彌敦道上我前後膽望,忽然有個疑問,到底他們此刻的想法為何?點解都聚在馬路上?那時我在看村上春樹的《地下鐵事件》,乃一九九五年東京都心地下鐵發生真理教放沙林毒氣災難後的記錄文學,訪問幾十個當事人,將當時的畫面重現出來,驚心動魄,如同親歷其境。於是我就想:或者我都可以照板煮碗去訪問人。到底參與過佔領的人,於當日九二七、九二八係懷着甚麼心情搭地鐵到金鐘?有人着恤衫、有人着校服,同坐在彌敦道呆望夜空,到底他們以前過着怎樣的生活?

而我以前,又過着怎樣的生活?

與其話社會違棄我,毋寧說係我放棄這庸俗世界。我從來唔理解人類。點解行路要咁慢?點解明明有兩度門,偏偏殘廢到唔推開另一度門?點解周街食煙食瀝青?點解條街咁多人?兩年前我打工,放學之後經常要去人流最多的旺角,每每返到屋企我都帶着一身怨氣,若眼前有氫彈發射掣,我會毫無懸念撳落去,即便而家我不再眷戀人類、出街返到屋企都自覺沒有所謂由開心變唔開心的心理變化,我依然會毫無懸念撳落氫彈發射掣。或者係已經習慣,其實係我已經不再在乎。曾經我在學校所謂測試到底有幾認識自己的自我反省問題表上面,「最討厭的事物」一欄我填上人類。那或者係中五時候的我對社會最大的控訴,我無擔心過駐校社工會捉我入房。事實直到畢業都冇社工搵我。我一生人都不曾有過社工搵我。

個社會都癡鳩線,唔癡線嘅點會有我?所以我就走去日本,先發覺日本仲癡線,東京繁華鬧市街上竟然冇乜人、條街竟然冇人食煙、門竟然唔使自己開、啲人竟然笑、細路仔竟然響樓下公園玩、天氣預告竟然準、地鐵仲撚準、我竟然無一刻「唔開心」的情愫、我竟然忘記探討日本人論。日本真係癡線到極致,成個國家都神經病,先容納到我呢啲高功能反社會人格嘅院友。香港真係太正常太普通,完美演繹石器時代的典範。我完全融入日本社會,當日返港,足足用兩個禮拜先適應番香港的生活。

吾生於斯,十八年來都無離開過,土生土長,但每一刻都只想脫離這地獄鬼國。到底香港有何魅力能夠不斷趕走人?誠實面對,香港只係一個鬼地方,至少我係咁諗。而我的證言亦係香港人論中剖析心理結構的重要一部份。
〈我在曖昧的香港〉〈香港人論:序〉都算係描述我──香港人的生活寫照,為香港人論的重要的一章。

或者有人認為身為香港人就好應歌頌香港,但我覺得更要認清醜惡的地方,劣根不除,大器難成。《日本人論》中記載不少日本人對於自身之批評:


日本自江戶時代起實施鎖國政策,與西方斷絕交商,二百年後一艘商船靠近欲卸貨遭拒,於是美國軍官介入,兩次領軍艦並帶貨要脅開港,即所謂的黑船來航。最終日本為息事寧人只好與美國與其他殖民帝國簽訂不平等條約,當中包括西人於日本犯罪卻不會受日本律例制裁之條款,自此日本就失去一部份主權,始且算係遭西方殖民。

明治時代的福澤諭吉(思想家、教育家)見人人都對洋人恭恭維維就批評:「國民性中最致命的問題不在於知識水平,而係人民對封建社會人際關係中權力的服從心態……若不培養每個日本國民獨立自主的胸懷,日本這個國家也無法獨立」

同年,一八七五年,於明治早年的「富國強兵」、「文明開化」的大勢之下,有幾個人都批評日本人的劣根性:

留學官員中村正直:「『政體』好比盛水之容器,而人民係水……即使換了政體,裝在裏面的人民卻無改變。」;「人民依舊係從前的人民,奴性的人民,傲下眉上的人民,無知文盲的人民,沈迷酒色的人民,不愛讀書的人民,不知天理怠忽職守的人民,知識短淺、格局狹淺的人民,無法刻苦耐勞的人民。」

自由民權之父植木盛枝:「從古至今,日本的平民就甚無朝氣,他們只擔心自家的事,對國家大事毫不關切,對公眾之事非常疏離。」
(參考及引用《日本人論》南博)

日本人論除回應時勢之外,亦從自已的民族性中找到缺憾,提出方法助民族脫離困境。此後,日本就漸漸自強,一度成為世界三甲之內的強國。

今日香港人論除因應今日社會時勢而生,亦須為解決問題而提出自我完善的建議。然至今香港人對於改善的討論甚少,似乎需要一鼓風潮。既然我們一直嚮往日本人之美德,何不學習日本人般對自己鞭策,令香港人的優越性在世上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