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二零四七年的大限議題逐漸浮現,成為與所有香港人息息相關的大問題,關心香港前途者不得不深思。現時本土派的論述,大致可分為城邦論與民族論兩個大方向。而兩套論述由理論基礎就有很大分歧。城邦論源於英式保守主義;港獨論則源自歐陸激進主義。

歐陸激進主義

歐陸激進主義係啟蒙時代以來崇尚理性之思潮,帶領人類文明進入現代(Modernity)。其表表者非法國大革命與之後的法國莫屬。以學術理論建設出一套理想、基於理性的政治制度,不惜以急促而徹底的方式並將之實踐於現實社會,例如發動革命。以法國為典型,是因為其受啟蒙思想影響,爆發了追求自由、平等、博愛的革命,幾年間就推翻了專制君主以及中世紀以來的封建體制,建立了新的共和國體制,亦獲譽為民族國家的典範--一個法蘭西民族;一個法蘭西國家;一套法蘭西語言;一套法蘭西文化。

而這種思潮隨著拿破崙帶兵席捲歐陸,所到之處廢除舊封建制度,移植法式共和體制,將此套現代思想傳遍整個歐洲,亦催生了十九世紀民族主義興起。縱然列強擊敗拿破崙後,各國復辟專制皇朝體制,但帶來的制度以至思想影響,已是無法逆轉。其後的一百年,歐陸就發生了多次民族主義革命,諸如希臘獨立革命、比利時獨立革命、一八四八革命等等。

英式保守主義

英式保守主義則是英國殖民統治香港留下的一大項政治遺產。保守主義並非就是「保守」、守舊、反對變革;與之相反,其實保守主義是主張漸進的改革。保守主義認同傳統的價值,珍惜社會既有的文化、制度。故此,改變要以謹慎、漸進的改革推動,而反對過於急進、一步登天的大變動,認為過程中很容易會偏離預期,而產生災難性的後果。而且亦抗拒用天花龍鳳的政治觀念來引領社會方向。

由於保守主義本身與人類小心謹慎的性格脗合,故此亦係一種遠古發展而來的政治理念,並非什麼哲人學者的理論發明。一直到法國大革命爆發,對法國社會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革命之後產生了種種亂象、雅各賓專政等等。英國人隔岸觀火,一切看在眼裡。政治家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 1729-1797)於一七九零年寫下《法國大革命之反思》(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預測革命會帶來災難性失敗,獲後世譽為保守主義奠基之作。故此,可以形容英式保守主義由一開始便是抗拒革命式的激情政治。

城邦論與港獨論

城邦論與港獨論同樣主張香港要建立自己的國家。但陳雲的城邦論繼承了英式保守主義。城邦論檢視歷史脈絡,論證歷史上依附帝國而擁有自治地位的城邦,多如繁星;然後再回顧香港百多年的發展,提出由英帝國在此地成立城邦開始,香港已是擁有一定的自治地位。而此種自治地位,隨住香港社會發展而擴大,甚至於戰後被英國政界戲稱為「香港共和國」,陳雲則稱之為「實然主權」(de facto sovereignty) 。而基本法則將百多年來的政府行為、憲政慣例等,正式用憲法明文寫下來。故此香港現時已是擁有準國家地位的政治實體。只是由於實然主權未得到正式確認,認同香港地位的國民意識未張;而香港更未有民主選舉,政府無法從人民獲得授權,執政集團仰視北京,揣摸上意而乞求認受性,以致香港內政權遭政府自毀長城,政商精英以及中產階級上下交征利,爭相賣港。印證了末代港督彭定康所謂:「我感到憂慮的,不是香港的自主權會被北京剝奪,而是這項權利會一點一滴地斷送在香港某些人手裏。」

由於香港已擁有基於歷史慣例而來的各種自治權利,所以城邦論主張的建國,方式是以修憲為第一步,從憲法確立香港的自治地位長久保持,並廢除賦予中國新殖民人口福利權、中國人來港產子獲得公民權等條例,首先確保港中區隔的原則,為未來局勢變化做好應對準備。以現有自治權利作基礎,一步步充權而建國。而過程中應出使各國遊說,為香港換取諒解及談判籌碼。

相反,港獨論認為香港現今處於中國之殖民統治下,是中國殖民帝國的一部分。而由於香港受殖民政權統治,缺乏屬於自己民族的政府所保護,所以遭受中共用人口換血、文化清洗等方式,千方百計要輾平香港的獨特性,將香港同化成與中國無異之普通城市。至於主張建立香港國家的理論基礎,則來自民族主義。港獨論定義何謂一個民族,再論證香港是一個異於中國的民族,故此得到民族自決權利此一普世價值,繼而從中國獨立建國。而手法則有自決公投、武裝革命等多種講法。

此外,亦因為受民族主義的思維影響,部分港獨論者亦有「一個香港民族、一種香港語言、一套香港文化」之傾向,對城邦論主張香港傳承正宗華夏文化、粵語保留漢唐古音等講法頗有異議。

沙盤推演

然則城邦論主張漸進的改革,於現有的憲法基礎上,一點一滴修改,最終目的是達至香港建國。而由於建國進程是漸進的發展,過程中會遊說各國、包括中國的諒解,所以是協商式的平滑過程。用效益主義的角度,此路線可以確保建國是個穩定而得到各方外國勢力肯首的過程,可以確保是最低成本、最少的人命財產損失,得以保留香港立國之後的國本。

相反,若推動大革命式的獨立運動,其主張徹底而毫不含糊,但無以確定獨立後與中國政權的關係,而且亦很可能遭受到中國政權或北方殘餘政權的敵視。而縱觀歷史上屢次民族獨立運動,幾乎絕大部分於變局期間都有社會之大動盪,財產損失不在話下,更有甚者是生靈塗炭的結局。

雖然如此,但世事往往並非截然二分,總是如太極陰陽魚,黑中有白、白中有黑。城邦論的修憲建國主張,背後有互相摧毀保證的狂人政策(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MAD)用作談判籌碼。威脅中共若不滿足香港的建國需求,繼續赤化香港,便只能大家同歸於盡。港獨論主張香港民族從中國獨立出去,亦不能不珍視香港現今各種實然主權的權柄,不能抹走香港百多年政治實體的自治傳統。總而言之,城邦論的修憲主張與民族論的獨立主張是建立香港國家的兩條路線,但兩者並非處於你死我活的競爭狀態。而是可以互有默契、互相補足,發揮不同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