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照片上的朋友,那是偉明企業管理碩士畢業的一天。大家臉上的笑容如日出曦景,溫暖的滲進心裡。牆上掛著的東西多不勝數,剛考到八級鋼琴的喜悅,被迫上硬筆班竟拿到的書法優異獎、中學強迫參加的校運會時拿到的短跑銅牌、完成了基層基督徒團體(基基團) 義工時拍的照片,很多的獎項,想得到的、意外得到的、不想得到的。回想起申請MBA之前,他想成為一個音樂創作人,閒時也會編幾首歌,可惜歌詞像厲鬼一樣幽怨,而且他們說,時下主流已經不是廣東歌,廣東歌已死了,而偉明就像在停屍間做心肺復甦一樣。

為甚麼念MBA?偉明在申請前,在學前,甚至畢業後也一直在想。這是父母的決定。「你大學畢業了,可惜滿街也是商科畢業啊。」「沒碩士你怎跟別人比?」就這樣,半慫恿半威迫下,偉明就算多不願意也完成了整個課程。只是好景不常……不對。哪有好?你老母!

在念MBA的時候,偉明父親在工場過勞猝死,母親心力交瘁下一病不起,不到一年也隨伴去了。經濟時好時差,可惜好時加薪追不上通脹,差時沒被解僱也被凍薪了。四周小店變成連鎖店,由廿五早餐連凍飲變成八十無味白汁意粉。伙記說著自己也不知道意思的語言,再聽不到凍茶少甜行街,換成一進門在數二三四的日式餐廳。

「要不是我們這代努力耕耘,你們這代會有這麼風光?」

偉明心中鬱悶,但就算狂吼怒嚎,他們也只會信你們不現實。有時看著路軌,想踏前幾步實驗一下會變成怎樣,黃衣人欄著他,然後叫他再走進車廂中間。原來這不是常識?甚麼時候開始,我們需要別人提醒近乎人人也知道的事?

他們耘耘幾十年,半點也沒有留下來。要加上一重重的保險,再大力推廣全民退保,誓要榨盡所有,還要十年、二十年後的下一代為你們的罪孽買單,像三跑一樣,明明害多於利,卻要旁人付出。幾年前曾經有一次大型示威,不過示威最後變成示弱,甚麼也得不到,心血都成飛灰。抑壓的心情像高鐵增加撥款一樣,一次又一次的拉扯,一樣沒完沒了。每日看著初時很抗拒吃的藥,Zoloft、Mirtazapine、Valdoxan、Diazepam,如今已經習慣了。起床吃一顆,睡前服三顆。幸好現在的工作不用多思考,服藥也避開了偶爾半夜時的感性。那次示威以後,他拿過磚,燒過流肛華,也是唯一一天不用藥就能倒頭大睡。可是那夜過後,又掉進深淵裡。

直至偉明邂逅了他。俊宏是設計師,創作的作品帶點詩情畫意,亦柔亦剛。兩年前在角落的小酒吧看到他,偉明在他眼中看到了世界。俊宏修長的手指,長長的睫毛,一舉一動也讓偉明心如鹿撞。偉明喜歡看著俊宏油掃,掃下勾畫出各種色彩,百看不厭的看著他將白布加上一層層油彩,然後不知不覺之間變成各種山明水秀,細膩脫俗得讓人驚嘆不而。

與俊宏相比,偉明的工作粗獷得多。木屑四處橫飛,他喜歡聽著音樂工作。油漆覆蓋牆面,組裝著一件又一件的傢俬。從那天起我不辨別前後,從那天起我竟調亂左右,他哼唱著天王的歌,想起演唱會中他的熱情,對音樂的洪洪熱愛。

偉明和俊宏住在新城市的合租屋,同屋還有一對想結婚的情侶。看著男方在廚房向愛侶求婚,羨煞在旁的兩人,他們沒有這權利。但似乎也有想過,就算在香港做不到,也能去一遍歐洲。愛侶急不及待的出門,準備向朋友宣布他們的人生大事,屋裡就剩下兩人。

回到自己的小天地,俊宏水靈靈的雙眼燃起了偉明的愛火。窗外下著綿綿細雨,一滴一滴的在偉明心中泛起漣漪,聞著俊宏髮上的香氣,四目交接後變成不可抵抗的巨浪。兩人在床上翻滾,地上散落被扯破的鈕扣。十指緊扣,嘴舌交纏,不用香煙醇酒也能將不快拋於腦後。蜷曲的身子縮在寬闊的懷裡,一邊高呼一邊低鳴,拉著無半點贅肉的腰枝,聽著身體碰撞的聲響。床擺動,髮絲飄揚,粗暴又帶著溫柔。偉明肩上幾乎滿是牙印,他們一起喘息著,感受對方呼吸時胸腔的擴張。

也許生存真的像佛諾依德說的那麼簡單,性愛就是對生命意志的肯定,猶像半夢與半醒之時,身與心滿足的被互相補完。睪酮與多巴胺的衝擊,展現了最美麗純粹的人性。若說愛情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靈魂的另一半,那性就是將分離的兩半融合。人生意義也許不過如此。後方的動力加前方的呼喚。這是為了人類在社會被磨蝕之後,給人本能上的補償。愛的喜悅帶來身的痙攣,這是一種重生的感覺,在愛人身上感受生靈的感覺。

年輕的信徒不明白,他們未接觸過愛,未接觸過性。一個還未能理解愛情的人就要知道甚麼是大愛,就如要處男有男優的技術。若他們知道甚麼是愛,也許就會明白生的意義。愛與恨、吸收與釋放,這樣才是真正的人生。人生的價值,需要一個人獨立成長,尋找屬於自己的人生意義。他們需要全知全能大愛的神,卻不知道答案在人間。離開了地的人以為自己已在天上,卻被旁人看出了偽善。偉明知道人性本善是人的理想,可惜人性本惡才是現實。荀子的一句話: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古人道出的是,生存需求是與生俱來的。付出與收獲有偏差以後,欲求不滿就會變成混亂。引用這邏輯,洗腦應該越早越好,灌輸了無我的價值,社會就會穩定。在他們未知道何謂慾,就先切掉慾,以方便操控管理。然而,不知道為了補償自己的惡還是為免斷後,又必要他們繁衍。自私如此也算一絕。

旁人總不明白,偉明看起來每一日也很歡樂,為何要靠藥物渡日?的確,偉明身邊的好友也對他很好,可是能移民的移民了,不然就是一年見不了幾天,或者是示威後再當不了朋友,當然也有知道他戀愛後疏遠他的人。原來沒了父母的壓力,他還是不自由的。原來喜歡一個人,會有其他陌生人來指手劃腳,他們不會跟你理論、只會指罵或是一副要你死的嘴臉,還試過被上司針對而無故的在試用期前把他解僱,可是他也挺過了。讓他真正感到悲傷的,是那天他看見昨日的戰友在臉書對他謾罵。偉明想不明白,爭取自由的人,原來只想爭取某些自由;爭取人權的人,原來只想要某些人權;大愛中的大,原來是有限,更不用說他們其實只是想當一個怨婦,一個偽善的人,而沒有想過怎樣才能達到目標。

他們相擁訴說著過去、現在、將來,由認識至相戀,他們還期望著未來。

「同屋住的要結婚了。」

「嗯。」偉明知道結婚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很奢侈。其實在現今社會,男女之間的婚姻可能更奢侈。
「你願意嫁給我嗎?」
「噫?不是你嫁給我嗎?」兩人對望了一會,俊宏捧腹大笑,
「呵呵,要看你誠意了。」
「唔……結婚的話,你想去歐洲還是美國?」
「冰島!」
「啊……差點忘了,你很喜歡那個不會唱歌的光頭。」
「你別管!我要去冰島!」俊宏捏著他的臉。
「嗯,明天去見見你家人吧。」

翌日,
「對不起,偉明。」俊宏的父親接著說,
「我還是希望他找個女人,成家立室。」
「爸……」
「你閉嘴!在親戚前你還不夠丟臉嗎?」他父親扯斷了頸上的鍊子,
「你看著這十架!從小我跟你說的,全都忘了嗎?養你二十年,怎麼你這樣不懂事?」
俊宏強忍眼淚,拉著偉明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那酒樓。

偽善。

幸福和絕望真的只隔一線。

隔著窗,偉明想一躍而下,體驗身體與地面接觸的一剎。他很清楚,他明明知道俊宏父親是教會牧師,為甚麼還要勉強跟他見面?頭很痛,連呼吸也變得沉重。偉明未見終點,也未見恩典,他與他極遠。

「喂!」
「怎麼了?」總會有他的聲音,將他從黑暗拉出來。
「你有聽到我說甚麼嗎?」
「嗯?對不起,剛走神了。」
「你啊!」俊宏捏著他的臉,眼裡閃過一絲憐惜,
「我說,別管他們,我們自己去冰島吧。」
「甚麼!?」原來是我侮辱了生存,
「我們回家吧。」

回家以後,偉明還是一言不發。眼中的空洞像漩渦一樣把俊宏拉了進去。俊宏拉開偉明身上的衣服。
「等我一下,我先去去洗手間。」
知道俊宏想安慰他,但也同樣需要他回應。他在梳妝櫃的暗格,找到上次無意發現,同屋裝起來的藍色藥丸,匆忙吞下。
鼻中呼出熱氣,他們需要狠狠的發洩。偉明近乎粗暴的脫下俊宏的衣衫,翻轉他的身體,在股上用力抽下,俊宏雪白的肌膚馬上出現了紅印。
俊宏享受著這強烈的刺激,身體後傾準備承受更多更多,興奮的低吟著,蕩魂蝕魄的要偉明盡情將他支配。身體在裂開裂開,瞬間一切被敞開,願開花而不求結果。不知過了多久,偉明終於伏在俊宏身上。
「俊宏,我想去洗澡,滿身也是汗了。」
「去吧。」
偉明拿著手機,洗澡時他總愛聽點音樂。身上的汗被洗去了,心回到一片空虛。手機一震,提示燈閃著久違的顏色。屏幕上的字十秒後消失了。
「俊宏,我忘了今天要加班!」他穿上全身的黑衣服,俊宏看到他洪洪的目光,笑道,
「去吧。」
拿起了上次用剩的火水,拿走了俊宏的火機和自己的電單車頭盔。
「我回來後,一起編冰島旅程吧。」偉明臉上帶著如沐春風的微笑,推門離開了。
偉明不抽煙,俊宏當然知道。

「傻瓜,有瓶有火,也要有布。」然後換上同樣的黑衣服,離開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