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今敏先生的動畫電影《千年女優》,實在太驚艷了。這個故事驟眼看很簡單:一名日本女子為了追尋只有一名之緣、卻讓她為之傾心的反戰男子,而成為女演員,一心希望他能在大銀幕上看見自己;最終因自己年華老去,害怕男人在銀幕上看到的不再是當年年輕貌美的自己而引退。《千年女優》出名在於其運鏡方式,通篇俱以「通管法」拍成,訪問女主角千代子的兩名工作人員抬著攝影機進入千代子的回憶世界,她主演的電影與現實無縫結合,歷史與虛幻的時空如同布料般被剪裁縫合,鏡頭在虛實之間不斷搖擺,一切行雲流水。40分鐘處的鏡頭美得教我落淚,女主角縱身騎上馬奔馳,奔進一卷長畫,從幕末、大正一直跑到昭和時代,畫卷色調也採用日本畫常見的明艷色彩,配上背景音樂,實在美得驚心動魄。60分女主角跑步的鏡頭更是通管法的極致,據說是上了教科書的。

講回故事本身。故事或許令人想起《藝伎回憶錄》中那句:Every step I have taken, since I was that child on the bridge, has been to bring myself closer to you。然而女主角追尋的事物截然不同,在電影中早有明示;第一次是女主角的對手咏子說:我羡慕你,正因為你一直在追尋著一個人,你才能青春永駐。第二處是女主角臨死前的遺言:我只是喜歡追尋著他的自己。說到底,這是一套非常日式美學的電影,女主角終其一生都在追尋一個幻影,一個已死之人,然而那幻影是甚麼並不重要,女主角正是憑著這份執念才能演活那麼多角色。到了最後我們仍不知道那男人給女主角的鑰匙是拿來打開甚麼的,但那並不重要;重要的不是目標,而是執念本身。縱使路的盡頭只是幻夢一場,誰又敢說懷著毫無意義的執著在這條路上奔跑不是幸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