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沒打算「飲廿四味」,筆者要去的是白藤江。說到白藤江,那是在越南。奧巴馬纔走一陣,這樣又趁墟又跟大隊,好嗎?不,不;不是現在這個2016年的白藤江,而是三十七年前、兩百二十七年前、一千零七十八年前的白藤江。

之所以「去白藤江」,是因為沈旭暉敎授一篇文。沈敎授在「新正頭」出了篇< 三城建構論>,當時惹來不少花生。裡頭有這段,似乎卻沒看到有多少人留意——「但在旺角黑夜,我知道他們都在現場,而且很難回頭,看過他們的文章,不得不想起臺灣學界朋友提過的…越南。越南長期是中國『不可分割一部份』,到了一百年前還使用漢字,第一次正式從中國獨立是五代十國之時,此前曾多次爭取自治,慢慢由今日廣西少數民族那樣的身份認同,變成有自己的國族意識,而越南人之勇武,歷史上眾所週知。香港激進本土派若要走那條路,前提是要建構出同樣強烈的、獲相當群眾接受的非中國身份認同;中國出現皇朝解體那樣的大變局;而且還要培養全民勇武的民風,讓大變中的其他中國派系不願來淌香港的渾水。我不是認為兩者可直接類比,但知道『不用分那麼細』的細節,不會為他們重視,而且從中發現,起碼他們已按這思路,有自己的路線圖。」[1]

當年事,當年了。但沈敎授提到越南勇武云云,筆者倒是認同,以下摘錄關於中越交鋒的主要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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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列一堆編年索引出來,顯得囉囉嗦嗦,讀來也令人頭暈眼花。但我們耐心看完之後可留意到,938年可謂越南史上的重要轉捩點。在這之前,越南人(占城或有爭議,因其文化族群屬於馬來系)自發的起義,幾乎都是失敗的獨立起義——同時也意味著對「叛軍」的徹底清算。然而在白藤江之戰後,面對宋、元、明、清的大軍,越南總是能取得最後的勝利。大事記的下限列到20世紀,各位要記得標題是寫「百十年」嘛;除了千,我們不妨也看看百和十。

天安門學運的開始,恐怕沒人預料到會以鮮血收場。但我們卻有可能猜想越南人在938年、1789年、1979年的思緒:這是通往自由之路,還是走向地獄之途?我們會成功,還是被鎭壓?如果再失敗,我們還能經得起多少次屠殺?這次打走了中國人,但他們什麼時候又會再來襲?

以上這三個年份,各自的時空脈絡互有分別。938年,越南仍然延續之前的「反骨仔慣性」,東亞場域(Nexus)中沒有可資利用的外國勢力。1789年,越南打的是衛國戰爭,這時候亞洲已有不少西方殖民者,但要再稍後些,越南人纔懂得借助外援(阮福映打算借法軍力量擊敗西山朝復國)。1979年,越南有「老大哥」蘇聯撐腰,儘管後者已經離滅亡不遠,但畢竟還是張能與中國抗衡的鬼牌。

因此我們不難馬後炮式的總結說,站在追求國族獨立的角度,白藤江之戰是這當中難度最大的硬仗。同時段的中國歷史屬於五代十國時期,也就是繼「東晉十六國南北朝」後的又一次「皇朝解體」;但在上次,越南人沒有取得勝利,或者說沒有取得最後的勝利——維持國體。之後中國復歸統合,起義軍便由隋唐兩個朝廷先後鎭壓。誰能說這次就有必勝的把握呢?就算贏了,對方就不能「剿平叛亂」嗎?

按照歷史記載,這場仗越南算是贏家。但事情沒有結束,直到1788年,中原政權已對越南發起第七次進攻。據大陸學者的研究,中國疆域的最終確定時間約為1820年[2];換句話說,如果越南像明朝初年般再被捲入北屬,且北屬時期至少持續三四十年的話,那麼恐怕就與臺灣(1683)一樣,要應付「自古以來領土」、「首先是中國人」的詛咒了。當然,這時期也有利好,翌年法國巴黎爆發大革命,導致「國族主義」(Nationalism)思潮的輸出,它與石油時代(Fossil Era)、海權論(Sea Power)三位一體,構成了後來越南足以對抗「北朝」的基本面。但這幾張牌,18世紀的越南人短期內也是用不上。他們只知道自己不能輸,一旦屈服,之前近千年的血就白流了。

這種對「沉沒成本」的執著,我們大抵可從白藤江這地方看到。中越交鋒,大多要在白藤江戰一手,如果越軍輸了,下次就一定想原地翻盤。由938年到1788年這八個半世紀,這區域的經濟形態、社會生活均沒有很大的變遷,越南的戰略處境也不怎麼有更動。極端地說,越南打的是堪與西葡史上「收復失地運動」(Reconquista)媲美的長時段戰爭,它們的不同在於,1492年已不復有阿拉伯帝國打算反攻伊比利半島,而越南取得自主後,卻要繼續面對一個巨型宿敵,這宿敵長期維持中古帝國的架構,並企圖以帝國整體直接轉型為近現代民族國家。

聽起來,和香港(如果)獨立後的前景很像。巴柏(Karl Popper)會嘲笑「歷史主義」是在白費心機,但國族主義者們總是渴求能從歷史事件中總結出規律,並期望藉由發現規律而得到鼓舞——力圖論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新興的微弱力量最終將會獲勝。沈敎授文中順便也說了好些預測,我為藏拙計,這裡就不擺水晶球。但有一點筆者是可以確定的:當我們對「為何越南在華夏邊緣以外」[3]感到疑惑時,也許我們該研究「為何粵江流域在華夏邊疆之內」;當我們對粵江流域是中華領土一部分屢思不解,也許我們該研究越南怎樣從中華脫離。

【注】
[1] 沈旭暉,< 三城建構論:廿二世紀回望「何為香港」•回應盧斯達先生>,信報財經新聞2016年2月12日電,
http://www1.hkej.com/features/article…。
[2] 于逢春,< 論中國疆域最終奠定的時空坐標>,載《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06年第1期。
[3] 王明珂對此有詳細的論述。見氏著《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允晨叢刊,臺北,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