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括香港人論,主要包括三樣嘢:對於民族自身的觀察(民族性、性格特質)、解讀(民族抑或民族性的來源及成因)、反思(尋求進步)。

(二)歷史與香港人論

於《日本人論》中,探討日本人的民族性可謂最大的議題。民族性指貫穿一個民族大多數人的心理結構、行為模式。固中必有玄機令廣泛人都共有這種思想,如歷史、地理、神話、宗教、藝術、社會等等因素。分析社會歷史,會得出特定時代的民族共同性格特質,抑或做民調研究、大眾文化分析來直接探究當代的社會。終究不能脫離研究社會歷史。

隨時勢易,日本人論所探討之內容、契機會變更,其因時而異。一九五零年代的日本人論主要反思戰敗及自己的功過,七零年代則以西方作為比較而審視自身文化。故《日本人論》將明治至今的日本人論述以時代來劃分,為論述設定合適的時代背景,到底因何事而導致社會激起結構性的、對於某議題的廣泛探討?幕末的黑船來航令日本舉國震驚,此後的明治、直到大正時代,日本與西方的比較、研究、思考一直盛行。當時有所謂日本人卑劣、基因缺憾,故必與西人通婚以獲進化之論;又有日本人優越,故能融會貫通吸收西方優點之論。

將視野拉遠睇,日本人論就係人心對社會事情的結構性回應。回應黑船來訪,故比較西方人與自身之差異;回應大正時代西化潮流,故提出日本人的接受、轉化能力強;回應戰後人類學名著、研究日本人民族性以便美國軍部調整統治對策的《菊花與刀》之謬論,故不斷有人反駁:

「南博:第一,潘乃德唔識日文,對日本史也欠缺正確知識和瞭解,造成許多資料分析上的錯誤。 第二,她忽略歷史背景的探討,把過去和現在混為一談,認為這些就是日本國民性的一段特質。 第三,她從一般觀點建構『平均的日本人』,忽略年齡、階段、職業之區別。」

「川島武宜:《菊花與刀》欠缺歷史層面的考察,將日本人當成同質性的一群人。」

「南博:潘乃德使用明治中期以後的文獻,而訪問的日僑大多生於明治時代,頂多接觸到大正初期純粹的日本文化。」

「和辻哲郎:『八紘一宇』(近:唔好問我咩黎,我都唔記得)這個標語確實非常重要,但我就是沒有聽過這種說法的其中一人。而且,《菊花與刀》指日本的家長擁有絕對權力,但以我所知很多奶奶都被媳婦虐待。」
「柳田國男:潘乃德主張西方文化是『罪感文化』,但我卻認為很難找到比日本人更常用『罪』這個字的民族;『恥感文化』本只限用武士階級,『義理』更是武士階級的行為、即使到現代亦只用於社交場合的慣例。潘乃德卻將兩者等同視之,並當成『首尾一貫的文化模式』。」

「津田左右:她全然不知道『八紘一宇』只係軍部藉明治以前的國學做為擴張的妄想(近:哦……咁樣樣)。『義理』為江戶時代的概念,與明治的『義務』混為一談實在非常荒謬。」

(皆引用自《日本人論》南博,有興趣睇更多就去「菊と刀と日本人」睇,日本人集思廣益反駁《菊花與刀》,成百萬字都有。)

就《菊花與刀》的例子可見,即使一部完整的日本人論著作,都會受到當地人之非議;而當地人所寫的日本人論,又會受到自己人所挑戰。《菊花與刀》當中最大的問題就係混淆歷史時序。

今日我們建構「香港人」身份,否認「中國香港人」身份。到底「香港人」今日先始被建構出來,抑或一直都有?舊時的「中國香港人」身份或者都經過建構,背後有論述。即是話,無論係「香港人」抑或「中國香港人」,都係同一個民族裏面不同時代的民族觀而已。

今日我們自謂自己「香港人」,與舊時、即今日仍健在的老人家自謂自己「中國人」、「中國香港人」的情況一樣,道理冇變,歷史事件促成香港人論。昔日因為英國帝國之侵略,故對此的反響就是「中國香港人」之建構;今日因為中國帝國之侵略,故「香港人」萌芽。兩者都係以「香港地」作為基礎所建立的香港人論,今日就變成對立,只因「中國香港人」的精神重心置於中國大陸,異於「香港人」之香港;同時「中國香港人」又協助帝國侵略,遂成賣港賊。

今日的「香港人」論就係回應中國侵略的香港人論,故不反中,就非「香港人」。

有過往的「中國人香港人」、有今日的「香港人」,如是推論、未來一定會出現以上兩者以外之新香港人論。但若果要建立一套民族觀得以長存,則需有更普遍、更深刻的要素維繫民族觀。

歷史不構成民族的單一詮釋,單以悠長歷史過程來論述香港民族的話,今日我們年輕世代所舉之「香港人」論就與往昔的「中國香港人」論共享同一套歷史淵源,就相撞炒車;再者,若要以悠長歷史來說明民族之源起,絕對就要從七百萬年前古人類逃出埃塞羅比亞說起。

歷史,就只係自己所意識到的歷史,但他朝一日就無人再能夠明白那歷史背後的感動,卻以之作為連結人間之牽絆的話,終有一日就會重現如同今日一樣對「傳統」不明所以。到底我們食糭食月餅之時,有想起祖先的教訓嗎?對我而言,所謂值得記念及追憶的日子係六十三反東北衝擊立法會、六二七反東北集會解散、九二六佔領添美道、九二八放催淚彈、十月一黃之鋒反革命示威、十月三旺角黑夜……這些傷痕累累的日子。我剖開心扉觀察,這些就係我心中的民族觀。

但這些歷史性事件終究會遠離日常生活,到時候就只會成為他人有所不知的心理包伏。歷史、神話性的節日終究會被埋葬於歷史墳墓之中,唯有自生活的觸動、大自然的躍動而心感欣悅先至長久。地將時間與人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