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薩的小說總讓我感覺薄積後發,前半部總讓我難以入戲,後半部卻越讀越入神。以下通篇為《公羊的盛宴》劇透。

《公羊的盛宴》以多明尼加共和國獨裁者特魯希優遇刺一事為題材,分為三條線敍述,第一條線索從移民美國的多明尼加女子烏菈妮亞多年後回國講起,從高官的年幼女兒之角度仰望特魯希優;第二條是特魯希優本人;第三條是暗殺特魯希優的人們,為著各自的原因參與行動,坦白講我嫌悶,分不清他們。

但小說最出人意表的地方,不在於暗殺本身;我理所當然地以為暗殺成功與否將是本書最大的懸念,但暗殺成功後的發展才是重頭戲。最出彩之處莫過於對羅曼將軍的描寫,這人本可以在特魯希優死亡後馬上以軍隊接管政權,他卻在內心尋求各種藉口,阻止自己這樣做,直到事態不可挽回。這種行為甚至不是為了私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被他不合常理的行動推向地獄,而他也心知肚明。這大概是一種長期活在權力下、遭權力操縱的慣性,不受個人的自由意志支配,如同自年幼起便被繩子拴好的小象長大後依舊無法掙脫細繩般。

暗殺成功後結果卻不如人意,那麼暗殺可說是失敗了嗎?卻也不盡然。傀儡總統巴拉蓋爾以其驚人的沉穩心性鞏固政局,借實用主義為特魯希優下了模棱兩句的蓋棺論定,靜候國內反特魯希優的民意膨脹,然後按步就班地肢解特魯希優家族在國內的勢力。當特魯希優的遺族領著一隊私人軍隊帶著槍枝闖入他的辦公室時,他只是平靜地說:「抱歉,我無法提供多餘的座位給大家,這裹沒有足夠的椅子。」太帥了,請讓我拜倒在你的西裝褲下。這使我想起百年孤寂中,上校槍斃自己的下屬後拜訪他的家,將遺物交予遺孀,新寡婦人站在門前,有禮地拒絕他進門:「上校,你不能進來,你不妨指揮戰爭,我卻主宰自己的房子。」

所有暗殺者中,只有兩人存活,成為國家英雄。其他犠牲者的名字慢慢取代特魯希優及其家屬的姓名,成為街道、廣場與學校的命名材料。歷史永遠峰迴路轉。

然後呢?數十年後,烏菈妮亞首次回國,詢問女僕這個國家如何。女僕答:「以前有以前的好,起碼失業率沒那麼高,犯罪率也低些。」看喏,人們總是這樣的。而你知道烏菈妮亞怎麼回答嗎?她說:「不,以前也有犯罪,許多人失去生命,只是沒有人知道。」一個人要是願意記得,願意說出真話,那便已經是活在真實之中了。

PS1 故事的軍情處人員強尼阿貝爾專職暗殺異見人士,不光奪去他們的生命,還要毀掉他的名譽,讓他們死在妓院裹。我讀到這段只如水過鴨背,幾天後北京就有人在嫖妓時被拘捕而後身亡了。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PS2 本書多番提到天主教教會與政權作對,《第三波》中也提到天主教教會從不問世事轉向聲援民主運動對第三波民主化有推波助瀾也效。

PS3 想看獨裁者的秋天/族長的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