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斯登堡是個非常美麗的遊樂園,卻沒甚麼人。而若是讓我想像出一處比人煙稀少的遊樂園更為孤寂的地方的話,我會說是人煙稀少的旋轉木馬。這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中旋轉木馬被我與友人兩人包場。若果不是我和她到訪,旋轉木馬便不會開始那次迴旋;換個說法,這是次只為了我們兩個的迴旋。木馬開始旋轉,輕快的音樂響起,前面和後面的座位上永遠不會有人,周邊的景色美麗荒涼,一開始是站在入口處的木馬職員,然後門可羅雀的歐陸風情餐店街,再來是長椅上正吃著三文治的一家三口,接下來是站在入口處的木馬職員,正隨著起舞,很簡單的舞步,甚至只能稱得上是一套動作,一,右手平擺胸口,右腳腳尖朝天,腳踝拐成九十度,膝蓋打直,輕踢右腿;二,右半身回歸原位;三,四,左半身把這套動作重覆一次。再一次。五,六,七,八。臉上的表情不隨節奏變化,一直都是笑笑的。

每當我走在遊樂園中時,我總有一種脫離現實感。在我心中,「美」與「真」是成反比的,越美的事物,便越背離真實。遊樂園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只呈現美好與愉快的人造物,所以我覺得它虛幻。這個起舞的男人同樣,我不知道他是依照公司規定、完成份內事地起舞,還是真心隨著歡快的音樂擺動肢體,無論如何,這使我難受。因為我是那種,覺得明星一定要配上粉絲,寄出去的信必定會得到回信,每一股聲波都會有迴聲和應的人。這個男人在跳舞,卻沒有觀眾,如同地球人多年以來朝廣濶無垠的宇宙發散電波卻毫無回音般,這種自說自話的情景讓我覺得太⋯⋯寂寞了。

儘管那畫面讓我覺得難受,我仍在剩下的迴旋中專注地注視他的舞蹈,直到他暫時從視野中消失為止。他的觀眾已經那麼少了,要是連我也沒有在看,那就太尷尬了。畢竟我也曾與他位於同一立場上。我曾於某日資商店做兼職,店長要求我們無端白事就要精神奕奕地大喊「歡迎光臨」。我當時內心有許多不滿,身為一個消費者,我很清楚自己並不需要店員的歡迎,這家公司花錢買我時間就算了居然還要控制我的心境,資本主義真是慘無人道啊。

這是許多日資公司的慣例。當我踏入日本本土的商店時,才發現這是日本商業的慣例:店內總會有職員無端端精神十足地大吼一句,隨後便有會多名店員和聲,哪怕是在煙霧濔漫、薰得我睜不開眼睛的串燒店裹,他們也能元氣滿滿地來這麼一齣。我第一次聽到時嚇呆了,直問身旁的友人他們是不是在示威。在香港,這種狼群嘷叫只會在示威現場出現。

不,我不需要你們的歡迎。那種充滿精神的聲音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可是我只是個顧客:直到如今,我才大致明白,那些招呼並不是為了我而喊出來的。店頭本身就是個舞台,店員透過表演營造出歡迎客人的氣氛,這種表演並不會為著客人領不領情而動搖。

當我至旋轉木馬下來時,我告訴職員,您的舞跳得很好。我說了謊。那隻舞只令我難受,因為我討厭沒有觀眾的表演,我也討厭自己當了個失格的觀眾,沒有被他本意是想娛樂觀眾的表情打動,相反只產生難堪的感受,留給他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另一方面,我也渴望成為這樣的人:不管面前有沒有觀眾,仍在無人的舞台上沉著氣,獨自一人按步就班地伸展肢體。不是為了任何目的,任何人,甚至不是為了取悅自己,或是讓腦海中的幻像成為真實,只是單純地讓某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支配自己,委身於此。

我一直渴望成為如此純粹的人。或許正因為我自知做不到,這位跳舞的人才令我如此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