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少陵有言,「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本月癸巳己亥,張公德江因國朝遣派欽差事,留港視察三日。酋府圖備迎送,於城中大設工事,謂恐張公遇險云云,而張氏下榻處,亦盡驅賓客,諸營作者皆罷之。此數日間,吾人誠多不便,而騷人墨客,亦屢攖其鋒,或議論、或攻訐,爭鳴聒噪不已。僕自忖才疏學淺,若貿然置喙,非但恐受譏諷,且若以失言殃及池魚,則更屬惶恐至極。故但尋章摘句,略為錄注,聊備諸君莞爾。

僕仍請以時序言之。張氏於十一日己亥午時抵埠,《為欽差巡城事遙有此寄》曰:

燕京有幸辭尊駕,海埠無榮款大人。五看銅壁圍敵步,三觀鐵壘阻蠻軍。
冤魂但索瞞天假,戇魄只追黃泉真。行在惟聽歡宴事,匹夫命豈值一文。

案「燕」在此處,讀如「煙」字。海埠者,蓋係本城,因有律韻要押,故捨通稱。「尊駕」、「大人」、「行在」諸語,均代指張相公。首聯以互文比興,諷張氏此行難孚吾人所望。此般排仗,大抵仿照岳王廟對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語。頷聯虛寫邊塞戰況,實乃揶揄酋府多般籌備,勞師動眾、擾民傷財。而屢設工事,雖道防備不測,毋乃視民為盜賊乎。頸聯言及當年沙士疫情事,亡胞死不瞑目,生者憤恨難平。尾聯謂張氏惟記掛欽定行程,不欲察民所怨。僕誦其律,尤喜末兩句,以其運筆至底,虛藻並收,而胸臆盡抒也。

或復有聞,因張公造訪,故運水貨者亦暫於關口遁縱無尋。《沐恩賦》曰:

尊翁到訪流商去,奉旨巡邊巨賈來。匪類休工襄大計,欽差奮作賺橫財。
黎民復有千般恨,庶眾常懷百事哀。使節北歸還報日,鄉親宜可盡乾杯。

案「尊翁」、「欽差」、「使節」均語張氏。「流商」、「匪類」,即水貨客也。張氏於十二日庚子,致辭「一帶一路」論壇,謂有助本港經濟,惟需仰仗香江以融資重任云云。該律遂以巨賈、大計諷之,縱有些許益處,豈毋亦國朝得其利,香江承其弊;雖洞察奸邪,可奈何乎?然張氏逗留城中,畢竟與民不便,故惟望彼盡速歸去。僕思四聯皆對頗工,但可屢嚼其味、時而習之者,恐餘「黎民復有千般恨,庶眾常懷百事哀」一句矣。

又觀張公諸般言行,留港期間其最為人詬病者,恐莫過儀仗竟於同日往科學園途中逆行車道。《贈使君》譏曰:

溯路何必遵定向,尊公要作第一人。從來烈日稀遺事,至此香江有異聞。
素面暗訪稱逆賊,招搖過市係忠臣。春雷願助除污穢,夏雨希益送白雲。

案「從來烈日稀遺事」句,即轉述傳道書 1:9 所載「日光之下並無新事」(there is no new thing under the sun),極言張氏舉動之乖張。「素面暗訪」語,乃追憶英女王於1975年訪港,何其親民。末聯隱然有再造乾坤意。

因行文所止,但錄其三。雖非出自大家手筆,然看官閱後若有所得,則僕毋為「枉作解說文章」之罪,已屬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