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不想撰文炒花生,令他人在商業上得益,然而考慮到出版自由的公共性,我還是不得不撰文。我不喜歡主動得罪人,卻不會為了討好人而說出一聲違背良心、違反原則的說話;因為「違眾」,恨我的人多不勝數。我寫的文章就是充滿爭議性;有人說我是刻意炒花生、挑起衝突,去刺激瀏覽量,可是對不起,我不是靠寫文維生的,而事實上我寫文的本意是為了說明道理,而非為了嘩眾取寵。這就是說真話的代價,而我不能為了跟大家一起去圍爐取暖。

一年之前,有一群以「保護兒童」為名的獵巫者,高調發起聯署行動,要求貿發局把6歲女孩楊鎧凝Celine Yeung的照片寫真集《童萌時光》由書展下架,「理由是部分網民覺得照片拍攝出來「意淫」,認定這是「兒童色情」刊物。」(揭穿「保護兒童」獵巫者之謊言
http://polymerhk.com/articles/2015/07/18/18559/ )於是我撰文狂批這班人的惡行(當中不少人還是本土派的作家),害得刊登我文章的《聚言時報》也遭到圍剿。當時我在文中指出:

「資訊之自由,包括出版自由、創作自由和言論自由都絕對不應因為網上之言論攻擊而受到損害。你不能因為大多數人「憎恨」一本書而禁絕一本書的出版,尤其是這種憎恨背後理據薄弱。以兒童色情之名打壓出版創作和言論自由,絕非新事。2003年香港通過的《防止兒童色情物品條例》,就是一明顯例子。由於條例列明「對兒童或被描劃為兒童的人作色情描劃的照片、影片、電腦產生的影像或其他視像描劃,不論它是以電子或任何其他方式製作或產生,亦不論它是否對真人而作的描劃,也不論它是否經過修」,皆屬犯法,所以以蘿莉正太為顯材的任何同人H漫甚至改圖都屬於犯法,此顯然侵犯了創作自由。以網上所謂的「多數」意見去剝奪少數人之言論自由,實為違反自由主義之原則。到底甚麼情況下限制他人之言論自由才算是合理?就是涉及明顯地傷害他人,這也是目前「兒童色情」獵巫者的論據:認定《童萌時光》為「兒童色情」而且認為此書在「傷害」Celine,然後以保護兒童之名打壓此書之出版。」

一年過去了,不知道是否這班人當中是否有些人悔改了,彼等今日化身為出版自由的捍衛者。教育界議員葉建源點名批評一本抹黑deep web的書(按:有支持者跟我說,那書的內容其實都是抄襲外國的都市傳說、神秘學和deep web的英文博客文章,我未能證實),說那書渲染色情暴力,應當下架。身為「泛民主派」的議員,竟然作出這種粗暴打壓出版自由的行為,理應受到譴責;可是,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支持那本書繼續出版的人,到底是由於支持出版自由,還是由於彼等支持那位作者和那本書的內容本身?當然,你可以同時因為這兩個原因而支持那本書繼續出版,可是,當你要製造輿論甚至發動抗爭行為的時候,你就必須區分清楚兩者,而非混為一談。

對於一本書的愛惡是主觀的判斷。甚至道德判斷亦是主觀的(倫理判斷才是客觀–––「倫理」與「道德」在哲學上有很明顯的差異)。然而,支持言論自由就是一個倫理價值判斷,是客觀的判斷。我等說出版自由,是指所有書本的出版自由,而非只是某一本書的出版自由;偏偏很多人就是很難分得清楚兩者。一年前當我以出版自由為倫理理由譴責獵巫者打壓出版自由的時候,我就被曲解為支持《童萌時光》的內容(而事實上我只是認為內容沒有大不了,談不上支持還是反對)。

類似問題在香港不斷發生。李慧玲這個婆娘被商台封咪的時候,當時也讓不少人很尷尬;說言論自由,封咪當然是不對,但李慧玲天天在抹黑本土派,你要我去聲援李慧玲這個人,又很難做。這就是客觀判斷與主觀判斷之間的矛盾;我不是說客觀判斷比主觀判斷更重要,我只是反對過分高舉主觀判斷,或是將兩者混為一談。而事實上,當你明明在主觀上不喜歡一個人或者一件事,在客觀上卻知道他是受到不義的對待,你就會面對很大的矛盾:如果你虛偽地否定自己的主觀判斷,假裝大義凜然,你就是沒有主見;如果你頑固地否定一般的客觀判斷,作出虛言妄語,你就是沒有常識。因此,最好的處理方式,並非強行化解內心的矛盾,而是把這種矛盾表露無遺,讓人知道你的想法。

是的,當前我就是面對這種矛盾。我就是不認同將deep web的事公開的說太多(無論真假),以免引起更多俗人注意甚至介入,擾亂地下的秩序。但在出版自由問題上,我早在一年前已經表示我的支持。我原則上認為對出版的干預最好接近零。基於這種矛盾,我當然不可能大大聲聲的說我支持那人或那本書(而我在聚言看過他的文章已經被他的文筆嚇壞⋯⋯),但我絕對不會因此而支持任何打壓出版自由的行為。你接受不了我這一點,就請不要讀我的文章,我不是為你而寫文章的。

我沒有為賺錢而出賣原則,遷就讀者的勇氣,故我無資格勝任文妓一職。因為我只是一個固執的、瘋狂的文人,所以我只能是一個經常得罪潛在金主的窮書生。我仍要生活,仍希望出書可以回本,寫文可以收到課金,只是我不能為了生活而去討好讀者,寫一些不僅對社會、學理或聖道無益甚至有害的事。為了堅持原則,我情願違眾。這可能就是存在主義哲學家的瘋狂、偏執和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