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於東京都心千代田區的北之丸公園──
我當時響日本係住一個叫「駒込」的地方,位都心位置,行去上野都只不過四十分鐘。落機係夜晚,到宿已經夜晚十點。第二日正午要去準備翌日的面試,但八點起身實在無聊,披褸就出門。氣溫六度左右,實質不太凍,乾爽舒服,好似打開夏天打開冰格涼冷氣的感覺。一心想著要尋求真正的日本人論,於是就插著衫袋到處散步,深入社區,睇清這個新世界。

日本人論中有一派系叫「地理風景派」,代表作有和辻哲郎之《風土》,以地理上的差異論述各地之民族性,雖然論證不嚴謹,但當中的觀點都值得一睇;亦有志賀重昂之《日本風景論》,詳述日本的自然名勝,論述自然環境對日本人心理所造成之影響。我亦有思考過風景之於香港人的影響,寫下一段未曾公開的劣文:

「香港的地理風景論行山家志賀重昂一八九四年撰《日本風景論》,嘗以風景解釋日本人的心理特質,例如見到櫻花凋零就嘆生死之類。後來又有人以地理環境解釋日本人的國民性,指日本的地理造就「島國根性」,令人固步自封、視野狹窄。這些都被錄入《日本人論》。
風景乃人必所目及;地理亦操縱氣候。風景地理對人心必有影響,人心又會顯映出與地理風景一貫的特徵。我盼以地理風景論尋得香港人特質的根源,是以解惑,亦以解鈴。

一、石屎高樓
石屎高樓起遍香港的大江南北,無論市中心、郊區、甚至山頂都有。叢叢花樹之中聳一棟依山而建的居屋、背山面水即使全天候餵蚊都有人住的私家樓,這些建築物香港人都司空見慣、不以為奇。正因為香港人睇慣這些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非自然構成物,所以對一切荒誕的事情都特別豁達。

石屎樓構成的市區遠離大自然,且欠大自然元素。香港人每日穿梭其中,缺乏與大自然溝通和連結,靈性的修養虛空,甚少打開心扉,感性不曾流露。這是大部份香港人冷漠、孤獨的原因。

石屎樓樓齡通常五十年左近,即是會陪伴我們半生,半世人就望着這些無以名狀的荒謬建築物一成不變地一成不變。每日落街上樓、行街買餸的路徑不曾變改,途中景物亦係一副死樣,十年如一。故香港人從小就對一切事物麻木,循規蹈矩的性格亦如是練成。」

現在回顧,雖然邏輯上會受質疑,但因為無辦法證偽,反正我就信了。

我幻想去到日本、所謂別的國度,即刻就會有全新的體驗,這體驗會刺激我識別出日本與香港之差別,然後會有更多「香港人論」的構想,但事與願違,我就似日本「最後的一塊拼圖」,一拍即合:
「初臨貴境,冇乜衝擊。一切運作暢順。首次出國旅行,臨上機前幾日仍有些少焦慮,但去到機場就心境平靜,深知已經冇得反悔,只得順勢甩指放弦,乘風逸去。
生活節奏沒有變,馬照跑舞照跳,如流水遇峭壁,即使速度改變姿態改變,但本質依然。縱然分解再重組,本質依然無變。

日本的顏色無奇,才驚奇。大概是從睡夢回到現實的感覺。在現實中虛偽的感情,卻不能比擬夢中所感受到的真切觸動。憧憬中的日本有著不同的顏色。兩個景色未能順利重影,令我有點錯愕。
原來這才是日本。

之所以文學扣人心弦,瞬即明瞭。

(引用我自己)」

上面段文字係我返到香港時先整理思緒而寫的。返港後搭機場巴士見天色灰曚曚,猶如世界都褪色,只剩黑白灰,與我在日本所見到、聞到的色彩斑斕景象大相庭徑。雖現實中日本的色彩不及動畫所描繪得非凡,都已勝於香港。於是我就補充:

「我以為世界無變。由香港過渡到日本,一切順利。但返港才發覺世界確實有變,而我又隨著變。正因為這變動太過順利,以至我無法察覺。但無論如何,我感覺到自己已經唔同,那怕只是輕微心理上的變化,已經無法挽回,那變化逐漸滲透、擴大,遂成新我。
(引用我自己)」

於日本時,天光就起行到處遊覽行到天黑,經常兩兄弟夜幕下並肩漫步,夜晚的東京別有一番風味。以一個凡人角度觀望燈火,心境平靜。行過淺草寺、行過吾妻橋、行過人家屋簷下,最後到抵東京晴空塔卻發現已經拉閘。雙手抱著剛才為取暖而買、從自動販賣機「轟隆」碌出的熱紅豆糖水。那夜得四度,風吹得起勁。閱讀指示牌上面的開放時間,會心一笑,就穿過晴空塔底下行去地鐵站搭車返宿舍。不忘抬頭望那龐然大物,讚嘆不已。

有晚從新宿落車,想話要行公園,於是就從西行,經過東京的另一個制高點──東京都廳,去新宿中央公園。途中窺見到都市繁榮的背後景象:都廳的天橋底下,就有為數不少的露宿者。我羞於打攪他們僅餘的安寧,只得加快腳步。

有晚又去代代木公園。聞名已久,早想見識,但去到先發覺夜晚曲終人散冇野好玩,燈又少黑媽媽石地又硬,新靴又行得屈澀,屌佢老味,打左個轉就搭車返投宿處。然後又買半價飯盒返去食。

「日本的都市景觀,大抵就只烏鴉、電線桿、地平線能夠代表。早吖晚吖;早出晚歸見的仍舊那如一的電線桿,有昏黃晚霞照映著,亦不改其筆直的落影。
即使龍卷風吹過,刮面風沙中行,駝去人死,留低就只有沙漠,存活下來的就只有沙漠。千萬駛去,入黑,不改是那由電線桿和烏鴉輪廓勾畫的地平線。
日落後的肅穆更顯都市寂寞,但不改的風景令人安心。
(引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