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透注意)

暑假開始了將近一星期的時間,斷斷續續地讀完《挪威的森林》。幾年前以三折優惠買回來,讀到第二章介紹室友「突擊隊」的部分太悶場沒辦法讀下去,一直擱置至今,卻在不知不覺間讀完了,如今還覺得第二章頗有趣的。奇怪吧。可能現在的我跟主角同齡,找到所謂的共鳴,又或者幾年間本人變得歪斜起來,認為這些「怪人」才叫正常。

首六章還沒甚麼,到後半部的時候不曉得為甚麼開始接受不了。從心底逼上來的恐懼,是由驚訝初美姊後來也自殺的一刻開始。那種恐懼是,擔心接下來哪個角色會無故成為死者、會不會出現甚麼先兆才離場,甚至,即使早就得悉直子會自殺,也害怕她的生命就在這一章驀然靜止,或以甚麼形式與世界告別。

發生學生相繼自殺(想寫「連鎖」,但似乎不太合適──有點像直子那樣在尋找適當的用語)事件的一段日子,社會充斥著討論抑鬱與自殺的命題的聲音,我也接受了修讀傳理系的朋友的訪問,談論對生與死的想法。那時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也許我們恐懼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迎接死亡的種種未知之數:何年何月何日死、甚麼死法、會否出血、痛不痛等等。於我,不怕自己死,卻怕身邊的人死,怕認識的人死。換句話說,是怕捨不得,怕遺憾,怕後悔。

就是這樣的一種恐懼。大概過份地投入於小說當中,彷彿跟裏面的角色產生了連繫。生命就是那麼脆弱,死亡就是可以無聲無息地發生,尤其對情緒病患者來說,可以為一切看得見的先兆填上最會偽裝的保護色。

明明前面還提及病情好轉,誰知最後一章的第一句已經是「直子死了之後」。不用順序法,未透露因由和經過,村上春樹先把結果突如其來的搬上來。這就是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所迎接的死亡。一秒的驚愕過後,是無止的歎息。逝者已矣。

「死不是生的對極形式,而是以生的一部分存在著。」書中不斷重覆的一句話,每次讀到,腦袋都會自動傳譯,「生也是死的一部分,活過、存在過,這是死亡的意味。」並非鼓吹自殺或吹捧死亡的美好,可是讀到「Kizuki永遠的十七歲,直子永遠的二十一歲」這兩句,總覺得盛載著滿滿的詩意,好不浪漫。

然而,越是看淡死亡的平凡、生命的無常,感覺越是沉重。萬萬也想不到,《挪威的森林》是第一本(可能是唯一一本)讓我讀到眼泛淚光的小說。那淚點,不是死別,而是生離──玲子姊和渡邊在月台道別的情境。

「我們還活著,而且不得不只想到繼續活下去。」

過去半年,不少人寫道抑鬱病者的辛酸,他們對人生無望、慾了結生命的身不由己,我想我不必再三重申。說不上了解,也始終理解,畢竟我體內也存在著一個這樣的自己──只是相對堅強罷了。

「連時間都配合著我那樣的腳步搖搖晃晃地流過去……連自己在哪裏都不清楚,也沒有信心是否正往正確的方向前進,只是不能不往甚麼地方去,所以才一步一步移動著腳步而已。」

跟主角一樣從十多歲的年紀踏入二字頭的世界,或多或少都說中了處境。

「我們──包括正常人和無法正常的人的總稱──都是住在不完全的世界中的不完全的人。總不能像用尺量著長度,用量角器測著角度,或像銀行存款般刻板地活著。」

拼命地尋找答案,催促著正確的出路,結果掉進漆黑的井裏,也許就是所謂「不正常」的根源。可能世界上許多事情,正如Midori父親究竟在說甚麼、Kizuki和直子為何要自殺一樣沒有答案。

「事情即使放著不管也自然會往該流的方向流……你有時候太過於想把人生往自己的作法拉近。如果不想進精神病院的話,就把心稍微放開一點讓身體隨著人生的波浪流吧。」

差不多要為這「不完全的文章」擱筆了。忽略了情愛和性的部分,說實話我無法把它當作是一本愛情小說,極其量只是小說裡包含了愛情的元素罷了(個人喜歡這樣形容村上春樹的小說)。

相比起找松山研一主演的《挪威的森林》觀看,我反而想重讀一遍《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然後長居於「阿美寮」,拋開上述一切大道理,接受自己的歪斜和不完全,不必再顧忌外面的世界,直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