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棟棟樓都有𨋢搭,但我住嗰棟唐樓就冇。樓高七層,我住四樓,大熱天時要撐上去都幾攞命。諗返係父母想我住喺名校區,但又想慳筆租金,先搬入哩棟老而不嘅樓。我都好生性,如願以償入咗屋企附近嘅英文男校。

初初入學,我會留喺圖書館溫陣書、做功課、或者落操場踢西瓜波;溫到五點鐘校工趕人,我先至行返屋企,搭四到門口。喺哩個時候,未開鐵閘都會聽到「琴聲」。行到二樓,琴聲最清晰入耳。一梯兩伙,琴聲傳自右手邊。唔知佢彈乜,無人會識分中樂邊首打邊首,不過聽慣聽熟,知佢每隔兩個禮拜會換曲。鏘鏘琴聲,係一撇蒼山,一劃江水,一抹煙霞,點捺折勾,染成高山流水、荷塘輕舟;唔係定格,反似湖泊倒影蕩漾凌波。習慣檻兩級快步上樓梯,但當行近二樓,我會放輕腳步,逐級逐級行,怕腳步聲會嘈到屋內。如果放學直奔家門,或者去同學屋企玩,晏啲先返,咁就唔會聽到琴聲。唔知係咪咁,我通常拖到五點先行返屋企,如果準時但聽唔到琴聲,都會有小小失落。

我入嗰間英文中學,係間傳統名校,出名音樂。為咗令樂團保持壯大,學校規定每個學生都要學種樂器。學生可以填表,交三個志願。我諗起二樓嘅琴聲,排咗以下志願:
一、古琴;二、小提琴;三、長號。

我諗住無乜人會同我爭學中樂。點知個白頭音樂老師,收晒一疊全班嘅意願表後,即刻擔張凳,坐喺講台中間逐張睇。佢本來越睇越黑面,揭到一張,忽然有咗笑意。佢喊咗我個名,然後話:「大家應該以哩位同學為榜樣。你睇下你地,小提琴、鋼琴,哩啲個個都識,你地學埋一份,有乜意思?哩個同學有志氣,少人報長號,佢就可以突出自己。學校管樂團正正缺長號樂手,畀心機學好啲,好有機會入到管樂團為校爭光!」就咁樣踢咗我入長號班。

父母買咗支長號畀我。我見到佢個身軀嚇咗跳。將長號盒擺地下,佢高到我腰間,好大舊。多得音樂老師,逢星期四我要揹住哩支嘢由四樓行到地下,腳踭同石級連番碰撞,隱隱作痛。

喺長號班,我首先學咗嘴型,提起吹嘴一試,呠絲……好似放屁聲;然後將吹嘴插入長號試,屁放得更響,而且低沉、混濁,好似奄奄一息嘅老人家,喺病榻掙扎嘅呻吟聲,夾雜佢啲屎尿屁聲。我提起支長號,銅管映照瘦削嘅四眼仔。點解我要千辛萬苦學樣無癮嘅樂器,點解要千辛萬苦送我入間名校。

學照返,堂照上,都算學識唔同把位,吹到各種音階。長號班嘅歡樂,係喺班房外練習嘅時間。當小提琴哼唱妙曲,當琴鍵輕輕起舞,我地長號班嘅同學就揸緊號管,瞄準樓下班西瓜波友,深吸一口氣,然後丹田之氣湧至口腔吐出響屁安魂曲!呠──屌!樓下冚埋對耳,指天屌聲連連。我地縮埋一邊,騎騎傻笑。

五點搭四,我揹住重耷耷嘅長號盒行到門前,琴聲依舊興起。一彈一撥,中規中矩,無絲毫玩味之意,同頭先長號班同學呠天呠地,高聲噴人為樂好大落差。我逐級撐上去,一邊猜想:彈琴者每兩個星期轉一首曲,好似我地考琴練級咁,係個學琴嘅中學生?咁點解我返學放學,無論遲出早歸,都無見過佢?我將奏琴者想像成深閨不出嘅小姐,但話唔定佢係個百無聊賴嘅呀婆呢?哩啲猜想都無從證實,但我總係好奇;每當放學聽到琴聲,我會凝神去聽,又思量一遍對方係咩模樣。

終於有晚,輪到我屋企去收雜費。唐樓無管理員,但又要交電費、維修、保險等等,於是業主立案法團就定咗個規矩,每戶輪流收三個月雜費。我請纓去收,順便𥄫下二樓嗰房人家係咩模樣。

由八樓開始,我逐層逐層㩒鐘收錢。我係四樓陳太個仔,嚟收雜費,唔該——冇第二句。老死不相往來嘅鄰居,只有喺收雜費時候見面,但都唔會多半句問候——但其實有乜好講。燈火昏黃,磚牆垢漬,行到二樓有啲腳軟。而喺此時,我聽到二樓嗰戶人家,嗰戶偶爾傳出琴聲嘅人家,隱約傳出零星人聲。係把中年男人嘅聲音,夾雜一把唯唯諾諾嘅女聲,好似老豆教緊女咁。

有啲緊張,猶豫片刻,我㩒個鐘。唧——聽咗幾次,但哩次古舊刺耳嘅電鐘竟然勾動心跳加快。腳步聲、門鎖聲,咔嚓——著白色背心中年男人,皮膚黝黑——隔住鐵閘沉聲:「收雜費,八百文?」

「係。」

中年男轉身去拎,我斜眼透過門罅望到屋內。我見到副琴!橫放、木紋、側邊畫咗花鳥。我再側身望入啲,見到有飯枱,但我見唔到任何人。「哩度二千四百,三個月雜費。」怱怱點算,交低收據,就已經收完雜費。

長號開始上手,勉勉強強可以用吹出曲調。老師叫我返到屋企要加緊練習,好快可以入樂團,但我從來無喺屋企練過。一來我根本冇興趣入樂團訓練,唔想晒時間——見過有同學學得好少少,就俾學校捉去樂團。二來,我怕嘈到鄰居。我聽過有人喺屋企吹長號,鄰居報警,好似以為係漏煤氣定係投訴緊佢嘈。諗起行上樓時聽到琴聲,又諗起小提琴班啲人憎厭我地嘅嘴臉,唔夠班都係唔好喺屋企練,廢事嘈到人。

過咗初中,學校冇再要求我地學樂器,我就冇練。鄰居依然不相往來,唐樓依然無𨋢。附近幾棟樓都俾大財團收購晒,我地等緊幾時可以收樓攞錢,但似乎哩棟樓就俾人遺忘咗。刻板嘅課堂,單調嘅生活,平淡嘅琴聲。社區漸漸變貌,就好似行上樓時嘅琴聲,一級,一檻,轉角,漸漸淡出。我無為意幾時係最後一次,唔經唔覺,琴聲就消失咗。

有日返到屋企,坐喺梳化無嘢做。望住個鐘:五點零七分。喺以前,五點鐘坐喺廳,隱約會聽到琴曲,因為大廈好靜。而今只有冷氣機聲。開電腦,上youtube搵,發覺竟然搵唔返嗰隻「琴聲」。查考咗陣先知,原來古箏先係嗰隻聲,古箏先興用花鳥作裝飾。我居然搞錯做古琴咁多年。唔知係咩樂器,唔知係邊個奏曲,原來古箏留低嘅記憶,就好似哩棟唐樓,哩個社區於我咁模糊。我諗當我入咗大學,我地就會搬屋。哩棟老而不,連𨋢都冇嘅唐樓,唔會留得住琴聲,亦唔會留得住我地。

我拎起好耐冇掂過嘅長號,吹一下試音。然後,腦海一片空白。無人練琴,我唔知吹奏啲咩,可以填滿哩棟空洞嘅唐樓。街燈亮起,忽然諗起一闕歌,我就吹奏咗哩首美國嘅經典小曲《Fly me to the moon》:

飛奔往月球 Fly me to the moon
來讓我瀟灑星際玩And let me play along the stars
春光會是明麗嗎Let me see what spring is like
於火星看落霞On Jupiter and Mars
弦外之音 In other words
捉緊我 Hold my hand
言下意思 In other words
請親我臉 Darling kiss me
曲聲心中載 Fill my heart with songs
讓我高歌千百夜 Let me sing forever more
只因你是期待已久 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相戀的一個 Worship and adore
弦外之音 In other words
要用心 Please be true
心中嚮往 In other words
我共你 I love you

曲終,我收返支長號入盒,無再打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