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本土派的壯大,香港本土派如何「入屋」,以於今年九月立法會選舉取得最多議席,成為大家關心的焦點,怕本土的口號和意識形態太離地。這種討論聽起來卻很奇怪;既然「本土」就是強調香港屬於香港人,指出港中矛盾帶出來的港中之辨,以香港人取代中國人身份認同,那為何還要害怕本土「不入屋」呢?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香港人以政治冷感、厭倦衝突的港豬居多,彼等因循保守,對切身的社會議題也漸漸因為害怕衝突和爭端而感到冷漠,看見本土派的勇武抗爭,見到旺角魚蛋起義的拳如雨下,自然地會非理性地排斥本土。要應對這個問題,就是要透過與彼等建立關係,再令彼等意識到中共殖民赤化與其生活細節之關係,使其學會恐懼和憤怒,從而支持本土抗爭。

這不是甚麼新的主張。我在2010年接觸香港基督徒學生運動和八十後反特權青年的時候,那些左膠已經教我這一套理路:令市民發現社區所有小問題都與香港沒有民主有關,從而令彼等支持民主。結果當然是徹底失敗,除了是宣傳手法失敗而外,更重要的是彼等高舉的甚麼階級語言、社會主義、真普選,本身就很難用三言兩語說得清楚,非常抽離當下的香港處境。

本土之優勢在乎其彈性,既可以高深,亦可以顯淺。問題在於我等應如何利用最簡單的語言與方法,把所有民生的問題扣連至本土意識形態。北區水貨客擾民,引發本土民主前線和熱血公民,以及其他素人多次發起光復行動,正正是民生議題與本土勇武抗爭結合的例證。然而,不是所有民生議題都需要「勇武」;因為重點不在於行動本身是否勇武,而是在於行動本身是否有效,以及背後是否有完整的本土論述支持。面對領展對屋邨商場和街市的瘋狂加租甚至迫遷,為了捍衛僅存的香港社區網絡以及街坊鄰舍關係,本土派必須出手制止。

本土論述介入民生議題是必須的,這不只是為了選舉,而是為了讓本土派長遠落地生根,成為推動社會改革的力量,不像泛民主派居於空中樓閣。過去本土派介入民生議題,傾向以「維護本土利益」為主題;這個切入點卻有一個嚴重限制,就是利益仍未受損的人會覺得事不關己,結果本土派只能爭取特定社區的支持。

我認為本土派介入民生議題的切入點應當由「捍衛本土利益」過渡為「維護社區關係」,才能夠觸及更多的市民,更加入屋,而不再局限於利益受損的小商戶、工人或居民。左膠捍衛菜園村的失敗,正在於朱凱迪等人只限制於關心被迫遷的村民,而無法為菜園村村民與其他香港人建立關係。村長黃浩銘在反東北撥款期間阻止示威者撞玻璃門,說出一句「村民唔係咁諗」,正正反映出左膠思維的矛盾:一方面彼等喜愛討論離地萬丈的普世價值,另一方面彼等卻只會高度集中關心利益受損社群,只是不斷爭取外人同情這群「事主」,卻無法把議題變成全港大家共有的議題,將「村民」與外人區分起來。要有效地爭取他人同情利益受損的社群,必須想辦法使之與大家建立關係。

以近日長發街市全體商戶遭到迫遷為例,要真正讓更多住在各區的香港人關心這一議題,首先要彼等明白商戶與大家有何關係。街市譴戶本身與當區居民形成社區網絡與鄰里關係,因此爭取當區居民支持比較容易,爭取其他地區的居民支持則比較難。要爭取其他地區居民的支持,就人要彼等感受到維繫社區關係的重要性,而不是訴諸於工具理性的利益計算。每個社區也總有街市,街市附近總有住宅區;當區居民與街市商戶總會存在一種社區關係。當某一社區發生因為大財團介入遵致社區關係破裂之時,我等應動之以情,以向其他社區的居民宣傳:同樣的傷害今日既然可以在另一社區發生,明天亦可以在你的社區裡發生。這就是倫理學上的移情(empathy)。我不是說今天他人利益受損,明天你的利益也會受損;我是在說,今天他人的情感和既有關係受傷害,明天你也會受傷害。前者是純然的工具理性計算,後者卻是訴諸個人感情,感染力大得多。左膠明知後者重要,亦常常煽情,卻亦有「內外之別」,總是高舉特定事件受害者的社群,以之為抗爭主體,外人一有不合心意的言行就指斥為「村民唔係咁諗」,使外人產生疏離感。

惟有放下內外的對立,才能使一個小社區內的抗爭得到全港的關注和支持。理性的論述固然非常重要,但引起大家的關注和支持更加重要。只有清除誰才是「事主」的「門戶之見」,外人才可能投入感情,關心這個受影響的弟兄姊妹;此即為基督宗教的鄰舍觀。不是因為我認識他,他才是我的鄰舍;而是因為我對其產生道德情感,所以他就是我的鄰舍。

主後二零一六年四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