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津輕》──(二)海邊與船

我第一本睇的太宰治作品,就係《人間失格》。

達哥讀上癮──介紹《人間失格》

我鍾意睇書評,以前中五時,會拎圖書館的《讀書好》來細味,打發空堂。後來九二八放催淚彈後,我身體力行罷課,一罷就個幾禮拜,結果規定兩個禮拜無故缺席者即視為放棄學藉,我卒之回「磋商」 ,那時訓導主任著我到電腦室等,我實在無聊,於是打開電腦上網睇書評,還記得當中有《1Q84》和《源氏物語》。網上多數人評太宰治,我都認為太膚淺。普遍拎着《人格失格》就將太宰治塑造成憂鬱文人,將其所有文字都訴諸傷春悲秋。簡直就是將太宰治講成為陰翳禮讚的旗手,抹殺其努力。

太宰治於《潘朵拉盒子》之中三番四次借船喻自己的樂觀積極心情,甚麼乘新造的大船揚帆出海,睇得我莫名奇妙。
我估太宰治一生中最在意的事,除父親、兄弟、傭人、女人、酒,就是「海邊與船」。

先於為人熟悉的《人間失格》中,就有這樣一段描寫海邊:「於海岸邊為海水所侵蝕形成的汀線附近,並排屹立著二十多棵大挺的山櫻樹。這些樹皮黝黑的山櫻樹,每到新學期年之始,便放出絢麗非常的花朵。不久,隨著時序的遞嬗,落櫻繽紛,無數的花瓣會紛紛飄落海,於海面上隨波漂蕩著。」故事主人公葉藏就入讀位於此海岸旁的中學。

於《津輕》的自序文中,太宰治又憶述家鄉往事,引用自己兩篇作品:「輪到我講內子。但我只望住漆黑的海說了句,『綁往紅色腰帶……』,就語塞了。 橫越海峽的渡輪就像大型船館般間間房著起黃色燈,悠然自水平線浮起。」;「嗰日放學後,我一個人沿海邊趕路,鞋底溜住浪花地行,用衣袖拭額汗時,大得嚇人的灰帆就於眼前搖搖晃晃地行。」恰好其引用兩篇文時都以船作結尾。

太宰對船的熱愛,可能始於其幼時就讀青森海邊的中學,每日沿海濱路返屋企。其在《津輕》中憶述小學二、三年班學校旅行去海邊時先第一次見到海。故其隆重其事,一身遠行裝束,結果厚衣累事,未行到四公里就攰。太宰治出生於青森縣金木町,現與其他町合併為五所川原市,恰好位於津輕半島的中間,左山脈,右平原,離西邊的海十五公里遠,大概就等如荃灣到屯門的直線距離。唯有登山先能望到海。

我第一次被所謂水平線震撼到,除搭船入長洲、梅窩的時候之外,就是在薄扶林數碼港的海濱。視野的確廣闊,不過水除了藍色仍然係藍色,天亦然,駐足觀賞一會就走。取而代之就是茨城縣之水戶市。當日大學面完試之後,我徒步行五公里路返車站。途中左方有間小學,其前面有車道筆直,剛好望到前面景色,好奇轉入那車道探究,視野每步愈闊,然後田野與地平線充滿視野範圍。聞知日本地細且狹長,但當刻景致令我思疑真偽。地一直向千百公里遠方蔓延,山脈是再遠的地方,山影重重,更遠的山峰已經融入天色,難辨輪廓,嘆為觀止。

見慣地平線的日本人,竟然都會驚嘆於大海。但在香港見慣海的我,卻思慕隱身於繁華鬧市高樓背後之穹蒼。

回想起來我的確未曾在日本目睹過海。雖有想過去千葉的海濱睇富士山暮色,而且停泊處東京又臨海,但始終無見過海。惟於飛機上高空三萬尺俯瞰天地交界,不過那觀感終究與水戶市的地平線不同。當時於水戶市某小學旁的小高地上觀地平線,忽覺心境澄明。也許爾後都會為追尋這情愫而努力。

「船與海」於太宰治,可能係心靈之中一樣不能缺少的寫作元素,珍而重之,故每每重提而自己不覺厭。我卻從來沒有視地平線為寫作不可或缺的元素,反而舊時作文經常用到「雪」和「櫻花」。櫻花於我就如唯美、典雅,無論如何牽強都會加插在文。有時返學見到洋紫荊,又或其他盛開的花,都會想:若係櫻花就好。後來大學面試當日朝早起身得閒,所以就散步到去暮冬的上野公園,目睹一棵早開的櫻花樹,落魄得幾近凋零,或者其實係櫻樹中夾有一棵梅而我不知,我沒有太激動,反而想:原來真係有櫻花!順道拜個早神:祝香港獨立建國。

暮冬之梅,日本之祭,各市都有貼街招宣傳。日本人住幾廿年都不會看厭日本的景色,年復一年的節慶都盛裝出席,即便東京街頭亦常見著和服的太太漫步。水戶市有個公園叫偕樂園以梅聞名,車站都處都有海報宣傳梅祭。我去大學睇面試結果那天,反正一日溜溜長就決定行路去偕樂園。時晨尚早,只得早梅開花。裏面三個神社我都一一拜過,又祈求香港獨立建國。

我對香港的節慶卻沒甚麼興趣,如太平清醮搶包山、舞火龍等等傳統獨特的,我都懶理。其實我去偕樂園也非為梅祭,純粹散步而已。對我而言,所謂值得記念及追憶的日子係六十三反東北衝擊立法會、六二七反東北集會解散、九二六佔領添美道、九二八放催淚彈、十月一黃之鋒反革命示威、十月三旺角黑夜……這些傷痕累累的日子。但這些歷史性事件終究會遠離日常生活,到時候就只會成為他人有所不知的心理包伏。

歷史、神話性的節日終究會被埋葬於歷史墳墓之中,唯有自生活的觸動、大自然的躍動而心感欣悅先至長久。時間將地與人連結。

我少有為生活這件事而感到簡單又純粹的快樂,淨係生存本身已經折磨到我筋疲力盡。在香港生活的日子,回憶起往事卻沒有「想當年」的甜蜜,毋庸說只有痛苦。到底有無見聞使我不能忘懷、幾十年後的作品仍會提及?此刻我想不到任何一樣事物值得欣喜愉悅至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