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歷史學家和語言學家費盡苦心的努力,學術界漸漸從西臺泥板上所提及的Ahhiyawa和Wilusa得到關於特洛伊戰爭的重要線索。Ahhiyawa這支位於愛琴海彼岸的力量,目前學術界主流漸漸傾向於承認它就是邁錫尼希臘。Wilusa的地理位置,也被確定為安納托利亞西北一角,跟《荷馬史詩》中的特洛伊重合。西臺文獻同時記載了Ahhiyawa跟西臺帝國在安納托利亞西部沿海在公元前13世紀達至白熱化的軍事衝突。與之同時,舒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1873年發現的Hisarlık土丘繼續受考古學界注視。舒里曼之後的挖掘揭示Hisarlık的「特洛伊」總共有9層,時間跨度從公元前3000年到羅馬時代。舒里曼發現黃金首飾的第2層(Troy II),其真實年代遠遠早於特洛伊戰爭發生的年代,因此不可能是荷馬筆下的特洛伊。遺憾的是,由於舒里曼的偏執加上後並沒受過專業的考古學訓練,這種獵奇式考古直接而粗暴地挖掘位於底層的Troy II,對上層的遺址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壞。接手的學者必須小心翼翼地進行考古工作,希望從遺址本身能得到其身份的關鍵線索。


特洛伊9層居住層,涵蓋年代從公元前3000年(第1期)到羅馬時代(第9期)

特洛伊在哪一層?


特洛伊6期(Troy VI)面向東南的塔樓

學術界很快就放棄了特洛伊2期是荷馬所描述的大城這個理論,隨著考古挖掘的展開,人們普遍意識到,青銅器時代晚期、跟提及Wilusa的西臺泥板文獻同期的第6期(Troy VI)才是更佳的候選人。Troy VI有巨大的城牆、高聳的城門和塔樓。特洛伊第6期單單城牆已經超過4米厚、高達10米,壯觀程度完全可以附合《荷馬史詩》中的描述。

然而1932年,接手的職業考古學家Blegen提出同樣乃青銅器時代晚期的第7a期(Troy VIIa)才是荷馬筆下的特洛伊,因為他發現城牆上的裂紋和土地沉降的問題都指向Troy VI毀於地震而非戰爭,而Troy VIIa發現遺骸、箭矢和建築物被火焚燒過的證據,顯示Troy VIIa才是毀於戰亂的那座特洛伊。另外,考古學家發現第7a期的衛城山裡的建築物牆壁更薄而且更密集,有歷史學家就指出有可能是面對圍城攻擊的自然反應——將更多的人口塞進相對較安全的城牆之內。這個理論曾經一度受主流歷史學界接受。然而無論是Troy VI或VII都存在一個致命問題——面積。由於Troy VI的衛城山已出土部分只有2公頃,這顯然跟史詩中所描述的大城有所出入。

正確的年份


特洛伊第6期(Troy VI)復完圖

特洛伊第6期上下城區復完鳥瞰圖

這個問題於1988年後Korfmann接手考古工作得到解決。Korfmann在衛城山外450米發現Troy VI下城的防衛工事,這使得Troy VI的面積翻了十倍到22-25公頃。1994年的銫磁強計掃瞄則顯示Troy VI上下城面積達到30公頃,足夠容納10000人口。另一個Korfmann的重大發現是他利用鈾鉛放射性測年法,發現Hisarlık遺址中本以為是羅馬時代(第9期)修建的供水隧道,原來在公元前2600年已經修好且一直沿用。巧合的是,在西臺文獻中也提及Wilusa有這條水道。加上較近期的測年顯示第7a期最早不早於公元前1200年,對於西臺文獻記載的Ahhiyawa入侵這年代實在太晚。相反,第6期最後的VIh期的年份大約公元前1300年左右,跟西臺泥板中記載Ahhiyawa跟西臺衝突白熱化的年代基本吻合。這些都讓Troy VI作為荷馬筆下大城特洛伊又添了新的證據。


銫磁強計掃瞄得出的結果,是特洛伊的面積遠比之前想像的大

考古學家正在田野進行磁強計掃瞄

特洛伊6期除了衛城之外,還擁有龐大的下城區(lower town)

雖然如此,第6期曾遭受強烈地震侵襲、加上城內缺少戰爭暴力證據的事實(只發現過青銅箭頭),對比第7a期較明顯的戰爭證據,這矛盾都一直困擾著研究特洛伊的學者們。加上第6期被毀後,第7期馬上就重建起來,這跟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Aeneid)所述,特洛伊被徹底廢棄相矛盾。正因為此,即使目前學術界普遍相信第6期的Troy VIh層跟荷馬的特洛伊關係密切,關於特洛伊戰爭的問題仍然有不少尚未解謎團,等待進一步的研究。


在Troy VI發現的青銅箭頭,戰爭的證明

結論

從舒里曼至今的一個多世紀間,考古學家對西方最為著名的文學作品之一《荷馬史詩》進行有系統的考古研究。從希臘的邁錫尼、諾可索斯到土耳其安納托利亞高原的遺失之城哈圖沙,古人留下的記錄在語言學家的努力下被破譯,Hisarlık土丘也迎來有系統的發掘,為我們帶來很多珍貴而前人意料不到的發現。雖然至今未能證明《荷馬史詩》內容,尤其十年攻城戰以及書中的英雄豪傑存在與否,我們至少可以知道它所描繪的大背景是真有其事的。

也許誘發起浩大戰爭那位傾國傾城的美人純屬詩意的杜撰,但青銅器時代晚期兩國之間的冷戰熱戰,以及特洛伊在這大背景中的角色,這些都在信史中有相當的根據,因為希臘人和特洛伊人及其西臺盟友之間確實斷續發生過一系列的軍事衝突,在西臺文獻和外交書信中是可考的歷史。如今,歷史學家最低限度普遍相信特洛伊城的存在,以及在公元前13世紀愛琴海東岸曾經遭受來自希臘的武裝力量攻擊。這段史詩式波瀾壯闊的歷史,烙印在當時的希臘人的記憶之中,口耳相傳5個世紀,直到被人用新發明的希臘字母記錄下來。當中或有加鹽添醋,但無礙它成為傳頌萬世的經典。

研究和考古發掘仍在繼續,也在不斷地為我們帶來新的發現。例如1995年發現的西臺印鑒上的Luwian象形文字,顯示特洛伊城所用的語言有可能跟Luwian語有關等等。隨著歷史學者的研究,特洛伊餘下的謎團或許有天能水落石出。

—漫談《荷馬史詩》中的歷史背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