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我都住在圖中的地方。以前的街道,有小販,有茶餐廳,有形形色色的小鋪頭。每次放學,我都會去買文具,或食串魚蛋或媽咪麵,然後回到家中,邊看電視邊做功課。路上的人,總是帶著笑容。街市附近的師奶大叔,都可以暢談說笑,拎著紅衫魚、石班、蝦蟹周圍走。有時我都跟媽媽一齊到街市,一齊格價,一齊秤生果,跟四周的人打成一片。無他,我以前住的屋企,離街市只有幾十步。

到屋企外的棚架撻死人,要賠償。我跟爸媽都到舊立法會靜坐訓街,希望不要賠償。那時我只是一位中學生。什麼李柱銘,立法會議員,給我的印象,都只是官仔骨骨的西裝男士。儘管出力再多,但敵不過一蚊執笠。大家都要賠錢。爸媽都比以前更辛苦賺錢,有時晚飯都自己處理。菜更貴,鋪更少,街上的人都開始愁皮苦臉。我自己都開始要讀書,自己去補習,早出晚歸,舟車勞頓,感覺生活迫人,失去昔日的直率和歡樂。

我每星期六或日都跟家人外出品茗,飲啖茶食個包。路過都有不少籌款街站或賣旗。那些籌款街站或賣旗總會受到大批路人招呼捐錢,然後再繼續談起日常生活如何難捱。換個情景,到選舉投票,也是一樣。他們從不知道,也不會明白要自己付出,社區才有生氣。他們只會假手於人,然後一直蒼老。年年得到全港屋邨捐款第一的名聲,但年年受到年輕一代的人所唾棄:我過一次海就有大把好玩好食,何必留在充滿老人的社區呢?

大鋪更多,小鋪更少,失去人情味,都失去人與人之間的連繫。搬離幾個街道,然後只能看著路人一直蒼老班白,海濱一直被一舊舊磚頭僭建,失去自然色彩。當一個七彩多變的鋪頭橫街,慢慢變成只有黑白灰的石屎森林,街坊的人心又如何不會冷漠呢?每一個人,經歷多次搬遷清拆,圈子腦海都只活在自己,身邊沒有街坊鄰里,連繫盡斷,即使身住倘闊的屋企,擁有獨立的房間,也是枉然。望著鏡子,抬頭看窗,都只會看見自己嘗盡滄桑,最後一無所有,蒼白慘淡的靈魂。你落街踱步,見到的路人,經過的街道,都只是你空虛的倒影。

人,最可悲的,不是見不到標竿,而是你的標竿原來只是倒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