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遺爾以安、卽以我之安賜爾、我所賜、非如世所賜、爾心勿憂勿懼。」

有一位中國三自教會的牧師,心裡常存平安,並總是教人以平安面對一切世事。

1957年六月,中國發生反右鬥爭,教會中一個婦人的兒子被打成右派,關進勞改營,婦人就抱怨共產黨,傷心地去找牧師。牧師對她說:「願你平安!應當一無掛慮,將一切交託於上主!」就打發婦人離去。

1959年,大躍進引致的三年飢荒開始爆發。婦人的兄長餓死了,婦人就抱怨共產黨,傷心地去找牧師。牧師又對她說:「願你平安!應當一無掛慮,將一切交託於上主!」就打發婦人離去。

到了1966年五月,文化大革命爆發了。這次牧師終於落荒而逃,到了婦人的家門前。婦人打開門,牧師驚惶失色地說:「你要救我啊,紅衛兵要殺我啊!」

然而,目無表情的婦人卻以平淡的語調對牧師說:「願你平安,應當一無掛慮,將一切交託於上主。」然後就把門關上。這時候,紅衛兵已經來到,把牧師抓住,活活打死。

這個牧師就如經上所言,「醫民之傷、不過皮毛、謂有平康、平康不至。」(耶利米書6:14)其所言之「平安」實為安樂。安樂非平安;安樂只是逃避現實苦難,不但拒絕改變現狀,而且無視現實,不問世事,逃避苦難,無視社會的不公義,甚至反過來責難其他人「影響」了他的平靜生活。這種人不限於基督宗教或是佛教;很多人為了追求心中的安穩,就對社會的不公義不聞不問,看見有人進行激烈的、勇武的抗爭,就批評這些人心中沒有「平安」。無疑,人人皆渴望「安身立命」,但真正的平安共非自私自利的安樂。

在合一運動的氣氛下,近年除了天主教以外,聖公會和基督新教也流行靜修和避靜:到修道院裡住幾天,在聖像畫前作默觀祈禱,學習聖依納爵或是聖方濟各的神操,唱泰澤短頌,心裡很平靜,很安逸;然後走出來,就是一幅安樂的樣子,對世事毫無反應,毫無激情可言。這非平安;平安不算是一個很好的翻譯,聽起來太個人化,太內在,但基督宗教的平安其實還有社會性和外在的一面,故亦可譯作「和平」。

內在之平安,是一種讓你能夠勇於面對世間苦難的平靜。因此,平安與勇敢不可分離。耶穌曰,「我以此告爾、欲爾以我而安、在世爾有患難、然爾無懼、我已勝世矣。」(聖約翰福音16:33)然而,如何才能取得這種平安呢?躲在教堂裡打鑼打鼓,祈禱讀經就可以了嗎?當然不行。聖約翰福音對此有非常清晰的描述:

「14:23耶穌曰、人愛我、必守我道、我父必愛之、我儕至而與之居、
14:24不愛我者、不守我道、然爾所聽者、非由我、乃由遣我之父也、
14:25我與爾居而言此、
14:26惟保惠師、卽聖靈、父緣我名而遣之者、將以衆理示爾、使憶我所言耳、
14:27我遺爾以安、卽以我之安賜爾、我所賜、非如世所賜、爾心勿憂勿懼、
14:28我言將往而復來、爾聞之矣、若愛我、則我言歸父、爾必喜之、以父大於我也、」(聖約翰福音14:23-28)

耶穌指出,人要愛基督,則守基督之道;守基督之道之人,即天父愛之,並且聖父和聖子也與其同在。聖靈降臨在人身上,幫助人理解和記起「基督之道」。在這前提下,基督就把其平安留給世人,使「爾心勿憂勿懼」,可以繼續堅守聖道,實踐愛德。這正正是與「世所腸」之安樂之差異。內在「平安」本身是為了使基督徒可以勇往直前的走進世界,實踐聖道。

聖道必須實踐於世界,因此平安亦有其外在之面向,即為和平。聖保羅曰:「蓋上帝國不在飲食、惟義與和、與聖靈賜我之樂、行此而服基督者、爲上帝所喜、世人所悅。」(羅馬書14:17-18)只要在「義」、「和」與「聖靈賜我之樂」三件事情上服事基督,就可以得到上帝和世人的喜悅。「義」(公義)與「和」(和平)乃是並行的。實踐聖道就是要在地上建立正義與和平之屬主國度。內心的平安是為了讓我等無懼世上之苦難而實踐聖道。身為黑人平權運動領袖的南非聖公會榮休大主教杜圖(Desmond Tutu)曾經說過,「真正的和平只能建基於公義。」又說,「當我等云和平之時,我等這些支持和平的人變得無關重要。政府所說的是橡膠子彈、真子彈、催淚彈、警犬、拘捕與死亡。」

事實上,參與勇武社運抗爭的人,不但需要平安,亦比那些離地的安樂教友更容易得著平安。激進、激情、勇武皆與平安毫無矛盾之處。在戰場上,向納粹黨、共產黨開槍,不是為了仇恨,而是為了解放他人,建設自由之社會;而面對眼前的千軍萬馬,人當然需要平安,更應以冷靜的槍炮還擊來活出基督而來的平安。同樣地,面對警察的警棍、防暴盾、催淚彈,甚至子彈,面對港共政權浪費公帑於高鐵和港珠澳大橋都不願意增聘醫護人員,面對中共的文化侵略,面對政制不民主、教育制度扼殺生命以及年青人沒有出路,抗爭者就更需要平安的勇武抗爭。當我無所畏懼,願以與暴政拼死一戰,拋出磚頭,燃起火種,是為勇。當我相信上主聖靈與我同在,使我有力抗爭,是為信。當我找到抗爭的目標和理想,是為望。而當我即使面對失敗,皮肉之傷痛,心靈之悲惻,甚至被捕、下牢、殉死,我依然處之泰然,這就是從基督而來的平安。一切都只是為了實踐愛德,把天國帶到來地上。

無論是國家還是個人,都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每當正教會神父唱起連禱文的首句「於天安我眾向主拜禱」時,他不是要我等逃避世界,尋求自我的安樂,而是要叫大家為世上的每一個人祈求從上主而來的平安與和平,並且為了建立理想的世界而奮勇向前。我等不求個人的安樂,不求虛假的繁榮,只求正義與和平。

「我遺爾以安、卽以我之安賜爾、我所賜、非如世所賜、爾心勿憂勿懼。」

主後二零一六年三月廿一日
聖週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