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招顯聰堅持要以出生地去定義所謂「原住民」,然後將「民族自決權」限制在「原住民」手上,這種想法我覺得非常恐怖。我已經清楚指出在邏輯上其論證之問題,然而招顯聰並未能回應或解決。

招顯聰的文章<開放式民族主義是國家成立後的想像>(http://polymerhk.com/articles/2016/03/13/29350/ )犯下兩個很嚴重的謬誤。第一,就是虛假二分謬誤(fallacy of false dichotomy),以為只要否定公民民族身份認同以及文化身化認同,就可以證明出生論成立。第二,就是訴諸自然謬誤(fallacy of appeal to nature),認為「事實」即可推論出「價值」,「某人生於香港」即可推論出「某人的身份認同為香港人」,而完全忽略作為價值認同的身份認同乃受制於個人主觀之選擇。

第一點我已經重覆了多次。招顯聰只是粗疏地指出公民民族身份認同以及文化身份認同皆不能成立(卻未有深入討論彼等之內部理論矛盾);但即使公民民族身份認同以及文化身化認同皆不成立,亦不代表只有「出生論、成長論這些客觀因素」才能決定「主體」,確立香港人的身份認同。我不吃A餐和B餐,不代表我就要吃C餐,可能還有D餐、E餐等無限多的選擇,只是暫時我找不到,看不見。

再者,只要細看招顯聰對文化身份認同的批評,就發現他在論證上出現很大漏洞。他說:「抽象概念的問題也許一百個人一百個答案,革命政府不適宜處理。」首先,這是稻草人謬誤,因為從來沒有人在說現在革命政府要處理文化哲學的問題,在處理這些問題的,是陳雲、李怡、陳雅明、王俊杰、梁繼平、李啟迪(當然還有我)等學者處理的學術工作。學術的事,用不著招先生粗心。從來人文科學就是有多於「一百個答案」,但這也無礙大家在學海中透過討論和研究尋求事情之真象。「抽象」、「複雜」根本不是攻擊對方理論的理由,最多只能說對方不夠「入屋」。至於招先生提出「再說史達林對民族的定義;文化不過其中一項準則,並非代表一切」這根本稻草人謬誤,因為城邦論和民族論亦從未聲篇文化代表一切,只是城邦論側重文化主體之建立。招先生文章邏輯極為混亂,實在令人費解。

然而,第二點才是招先生整個所謂出生論或成長論的致命缺陷。「出生地」、「成長環境」,都是外在於個人的物理因素,與種族、血緣、家庭因素同類。以出生地來決定個人身份的荒謬程度,跟田北辰說「睇吓我哋嘅皮膚,唔係中國人唔知係咩人?」同樣荒謬。田北辰的問題在於假設了膚色本身已經包括並且決定「中國人」這個身份認同的價值,這一點卻是沒有根據可言的,因為身份認同本是主觀的價值判斷,而非客觀的事實;同樣地,招顯聰也是假設了「生於香港」已經包括並且決定「香港人」這個身份認同的價值,都是沒有根據的。雙非生於香港,甚至可能也在香港長大、讀書,難道雙非就是香港人嗎?我在聖約翰座堂的時候見過很多出生在香港,卻不通廣東話和正體字,不食蒸魚等廣東菜,不理解香港文化,不關心香港社會的離地英國白人,難道彼等都算是香港人嗎?成長論比出生論略為進步,因為成長論側重人的成長過程當中所受到的外在環境影響,例如語言、教育等等。然而,成長論依然是以外在因素去決定個人的身份認同,完全無視個人的選擇,是絕對的反自由,與中共當前推行的,以膚色、語言、出生地、成長等外在因素決定「中國人」身份認同的大中華民族主義,在本質上並無差異。

招顯聰不斷反覆強調自己不是排斥不在香港出生或長大的人成為香港人,但一直堅持只有「出生地」與「成長地」這些所謂「客觀事實」才能清楚界定香港人的身份,因此在「自決」過程中只有這些「真香港人」可以參與,要在香港建國以後其他非生於香港或非長於香港的人才可以加入成為香港國公民。這種「澄清」不但沒有令招先生洗脫反自由的嫌疑,更是加深了其新種族主義的思維:「出生地」和「成長地」這些外在因素因為能夠「清晰界定」香港人的身份,所以彼等決定了那些人可以參與香港民族自決。然而,所謂「清晰界定」只是建基於招先生個人的前設,以為「生於香港長於香港」即為「香港原住民」,無視個人之主觀價值選擇,只重視客觀的環境因素,進一步突顯了其否定個人身份認同選擇自由的決定論傾向。

最後,我亦須在此澄清我是否「港獨派」的問題。招先生雖然稱對我的政治取向一無所知,實在奇怪;因為我早在2013年已經透過討論哲學家廖文奎的台獨理論,探討「獨立」這個概念(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16259 ),自2014年以後我已經在聚言時報寫下無數文章。謙仔曾於本年二月初在聚言時報撰文稱我為「身份港獨」的代表人物(http://polymerhk.com/articles/2016/02/04/27465/ )。不過,我應當指出,對於「身份港獨」這一點,我不會否認,因為我的理路非常清晰,就是由文化哲學論證因為香港文化不是中國文化,所以香港人不是中國人。但我不以政治上香港獨立為唯一的出路,當然目前我認為政治獨立是保護香港文化主體一個比較合理的方法。如果有讀者竟然還說對我的政取向一無所知的話,請看看我的文章,也請捐助我的《香港文化論》自資出版計劃,讓我能盡早出書。當然,我更希望本土派能夠出現更多有邏輯、有理路、有論證、有理據的政治論述甚至學術理論,搞清楚一些所謂「革命政府」無力處理的基本概念問題。多讀點書,總會對自己有點益處。

主後二零一六年三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