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地球滅亡以後的事了。

我踡進宇宙救生艙中,一路飄流著到達太陽系盡頭的行星。這顆星星沒有名字--事實上,即使是人類文明還存在的時候,科技仍未發展至足以發現這顆比幂王星還遙遠的星星。也正是這顆無名的星球,成為宇宙間人類最後的救生艙。

我被同樣走難至此的人類部族收留。我感激他們的好心,當一切物質被刪減至維生所需的最基本物資時,剝露的便是人類的熱心腸。然而我明白,在僅擁有最低限度的生存物資的社會中,不存在慈善。

今天便是我證明自己的日子。

我們一群人躲在大石後,屏神靜氣。天地間如此安靜,只有那隻棕色的巨大長毛象落地時柔軟的腳步聲。毛茸茸的圓腳掌踩下鬆軟的雪地,當然不該有聲音的--細微且節奏緩慢的嚓嚓聲卻突然轉成失序的呯呯巨響,對面埋伏的同伴扔出一塊塊峰利的石頭,不至於傷到皮粗肉厚的長毛象,卻足以令牠驚怒。牠張大嘴巴,似乎是預備怒吼,威脅著找出進犯者再將他踩成肉餅,兩條前腿在盛怒中揚起。我瞇起雙目,瞄準心臟,手中投擲用的石箭飛了出去。

那石箭的握手是木製的,前端則是磨尖的石刃。石箭飛離我手,看著看著那石塊就不見了,接著連木把手也消失了。我有點恍惚,覺得自己丟失了石箭,那可是用珍貴的木材造的呀⋯⋯那石箭消失之處卻猛然湧現出一片巨大的花,波動著的花。我在雪地中生活了太久,以為自己患上雪盲,現在才曉得自己不過是忘記了除去黑與白的顏色,色彩的記憶轉𣊬復蘇,噢是的那是紅,鮮紅,與蒼白的雪全然相反的極端,是血,是熱,是溫度,是生命的顏色。

象徴生命的顏色曾在獸的身體內流動,現在它流出來了,流失進真白的雪地中,與截然相反的對立體融合成含義瞹昧的⋯⋯生是紅,死卻不是白,那是甚麼?仍自象身體中流出的汨汨血液,象徵著人類的生存。我不由得寬慰地笑了。

大象臨死前的悲嗚,我聽不到,所有感官都被鮮艷的紅霸佔,只有後仰的腰與高高舉起的象鼻提示著生前最後呼喊的起伏。臨死前最後一個動作居然是揚起鼻子嗎?真是不可小覻的自尊啊。同伴們在歡呼,為了能生存下來的喜悅的呼聲,有了這塊肉,我們又能撐過好多天。我也在笑,為了能生存下來,今天是我第一次親手殺死獵物,我藉此證明了自己有活在這個社群中的實力,也同時扼殺自己身為文明人的過去。

在生物帶著吐息與濕氣的叫聲,與狂風捲過大地的無機呼聲中,一把聲響突兀地插入。那是人工的電子音,在從前「應否吃狗肉」只是倫理問題的時代時常入耳,卻與這個吃任何東西都只是生存問題的社會格格不入。聲音來源是我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古老的遺物:我的手機。

地球已經毀滅了。要是真的有人能致電給我,他也只能是幽靈,人類文明的幽靈。而我,剛剛以殺生為自己的過去送葬,現在正以野蠻人的姿態坐在自己喪禮上的長椅。我覺得要是在能新生命之開端,文明的告別式上,要是有文明世界的鬼魂前來吊喪,那也不錯。我冷笑一聲,最後一次以文明人的方式打開手機:「喂?」

「你是Muk Lam嗎?」平板的女聲響起。

「是。」

「你明天三點要來Medicine OSCE的Supplementary Exam。」(譯:你的內科臨床考試肥佬了,要補考)

我的手一下子僵了。手機無聲地掉落雪地。要是不能參加補考,自己就會畢不了業。我知道自己必需製造火箭,而木材是如此珍貴。我忽然了解到,我必須聯合其他需要補考的人,僅有同心協力,我們才有一點點趕得回去的希望。可是,他們在哪裹呢?

我舉目四望。身邊的人在歡笑,長毛象無聲地倒卧地上,再也沒有鮮血,白雪是最完美的吸收器,吸收所有聲響,歡笑漸漸淡出,所有物質,長毛象的睡姿沉入雪原深處,我舉目四望。

眼前只有無盡的蒼白。

然後我就嚇醒惹⋯⋯潛意識中覺得即使地球毀滅都要撲返去補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