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還在小學時有一天回家,雙眼通紅,原來是在學校被同學摑了一把,深受委屈,竟然回家來哭。

那時我是中學生,只說她傻:「別人打你你不會打回去?回來哭什麼。」

一家人都同意我的說法。

開什麼玩笑,我們家的老小在學校被人打了一巴掌,難道叫她乖乖被打?

但我們家不是什麼專業投訴的家庭,沒有去學校罵校長罵老師,只教了妹妹再被欺負要怎樣做:「別人打你,你便打回去。之後老師要怎麼罰、要見家長,家裡為你撐腰,哪能乖乖讓人打?」

忘了說我妹,長得牛高馬大,卻眼圓臉圓的和善得很,在家裡又是老小,沒有什麼主見,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生得一副好脾氣,總是溫溫吞吞的。

所以我們知道,別人打她,不大可能是她惹事,而這個傻女孩,大概被人打完只懂呆著,更別說要還擊。

我們一個基層家庭是這樣教育小學生的。眼淚有什麼用,小學生的眼淚可能還有用,至少能哭來老師,替你嘮叨、罰站、罰抄、見家長、記缺點。雖然受的那一巴掌便是硬生生地受了,你受的傷是身體上,他也受心靈上的傷,勉勉強強算是打個和。但到了成年呢?還是別說這麼遠,眼淚到了中學已經不奏效了,尤其是高中,誰人被欺負了還含一泡眼淚蹲在那裡哭?我從未見過。

最怕事的人也會主動找老師,讓老師重覆上面所說小學老師會做的事。但中學生不同於小學生,至少我認識的都不同。他們會想:老師,我被打了,臉還痛著,不知道有沒有腫起。你就罰他聽你念經、站教員室外一個小息那十分鐘?而那長成中學生的打人者,難道會如小學生被老師責罰一樣覺得大禍臨頭?那就是你太不了解青少年了。

這樣下一次,就算那怕事的人都不會找老師了,先還擊去,再之後鬧到訓導處,道理上也是別人先出手,正當防衛,怎麼說也得輕判,大不了一起聽經、一起罰站。中學尚且如是,出了社會,沒有老師時時關注,在辦公室被同事無故摑一巴,誰會替你出氣?我未出社會,不知道,但想想人事部經理充當訓導主任的角色,罰搞事的同事,也是挺風趣的,可能只有在大台處境喜劇裡那些以講是非為主業的公司有可能發生?

眼淚是武器,嬰孩用來博取家人關心,戀人用來換取愛情回頭,甚至在不幸和災難中,淚水能用來呼喚許多人伸出援手。但眼淚的威力是建基於人間有愛,能惹人憐惜從而出手相助,而非叫一群人一起哭,所謂讓悲傷逆流成河,然後等壞人淹死。更何況人的同情心有限,牧童哭喊三次狼來了,便再也沒有農民願意上山去救他。所以我教我妹妹,被欺負別哭,眼淚幫得一時,幫不得一世,你要自己保護自己,而非哭到有人來保護你。

要是我妹無緣無故被揍,無助地哭個天昏地暗,我在旁邊看到,想要伸手教訓那個小壞蛋,然後我妹哽咽著說:「姐,別打他!你一打下去就中計了,你打他我們便錯了。不能打!打了老師和同學就會認同他打我。我們只能等老師罰他站,罰個十分鐘,這樣老師和同學才會認同我。」我想我這一拳會先落在我妹妹頭上。誰他媽的要人認同,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以後叫人不敢欺負,寧願你橫行霸道,也不要你受屈受辱!

作為長姐,我是怪獸家長嗎?我不和平、不理性、暴力嗎?我會被遣責嗎?我教壞細路嗎?

如果這樣可以讓人不敢再傷害我妹妹,對不起,那麼我永遠也學不會什麼叫理性。

你理性,所以你的孩子一次一次地被打,打到體無完膚,你陪你的孩子一起哭,等上天被眼淚感動,等冷血的壞人浪子回頭,等全世界陪你一起哭然後用淚水淹死惡勢力。

我不要這樣的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