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內耳聞三宗自殺離世的抑鬱症病人個案,可能跟時節變化有關:夏去冬至,又是一年秋,天氣變化提示時間的流逝,患者一想起又過了一個失敗的夏天,等待自己的將是另一個陰鬱的冬季,心情難免更加憂鬱。有一個假說解釋現代為何抑鬱症更加流行:每當動物做了對散播基因有益的行為,大腦的多巴胺回路便會釋放多巴胺,讓動物體驗快樂,從而獎勵動物重覆那些行為(effort-driven rewards)。覓食與性愛無疑是Top of the list。現在的人們與五千年前一樣需要覓食,過程卻大有不同,高度分工使「工作」從獲得食物變成文件或一整套流程中其中一個工序。五千年在漫長的演化史中不過一瞬,人類的生活模式雖經歷巨變,大腦的獎勵回路卻與五千年前無異,佔據生活一半時間的工作無法帶來任何滿足感,抑鬱症便由是日漸流行。

疾病在醫學上的定義簡單得一句話便得以概括:使患者無法擔任日常社會角色的病理狀況。然而一旦將之置於社會的脈胳下,疾病便會與無數的隱喻聯結。繼承麻瘋與月經(God,這甚至不是一種病)的地位,愛滋病與精神病成為現代社會中最易被污名化(Stigmatization)的疾病,前者被默認犯下不遵守安全性行為的道德過錯,後者則被貼上意志力軟弱的標籤。

一兩個月前,有位母親投書都市日報的親子專欄,說其十四歲的女兒患抑鬱症,詢問專欄作者該如何和生病的女兒相處。那位親子關係專家的回應劈頭第一句便是:現在的孩子太辛福了,抗壓能力低,連一點點壓力也承受不起。我讀到這句不由得非常驚訝,如果你對精神疾病所知不多,你又有甚麼資格審判患者?為甚麼一個人,只因為年齡較長,便有資格如此傲慢,斷定抑鬱症的原因不過是心靈脆弱?

抑鬱症比我們想像的更常見。很多患者不曾言明,原因不難想象:抑鬱症是少數披露病情後,會被週遭報以評判而非同理的病症。當某人患上肺癌,人們總會先報以同情,才委婉提醒他吸煙的壞處;當某人被披露患上抑鬱症,人們卻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評論,「你太脆弱了」,「你應該珍惜你擁有的,你不惜福」,「你擁有太多了,你根本沒有道理患病」。沒有人喜歡被審判,喜歡別人用審視的目光,把你的憂鬱挖出來秤秤斤兩,再斷言你配不配擁有這份憂鬱。

有趣的是,儘管抑鬱症病人常常擔任被評判的角色,他們卻是更適任的評判者;正常人往往被Illusory superiority蒙蔽,要是你派問卷要求一群個體為自己的能力(學業/人際/吸引力…..)評分,過半數的人都會覺得自己在平均以上。例外是抑鬱症患者,有研究支持他們的自我評價比較準確。大概,人還是得懷著基於虛無的自信心,構築虛假的良好自我感覺,才能活出快樂人生,並以此為傲吧。

最近一連串學生自殺的不幸事件,引起不少有關意志力與面對逆境的討論。這些論調本身是沒錯的,但我並不喜歡將自殺與意志力連結。其實人類社會如此歌訟「活下去」這件事,多少令我有點驚訝,因為生存明明和生育一樣都是基因帶來的天性,這個不再高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社會卻仍然那麼熱愛生存(笑)。

也許是因為自殺者會為親友帶來極大的感情創傷吧,這點我算是有過體會,然而逆向思考一下,難道讓想自殺的人為了別人活下去,忍受痛苦的生活,又不算自私了嗎?有些人有自我毀滅的傾向,實在也不足為奇。即使宏觀而言,普天之下的人類共同生活在同一個由人類聚集而成的地獄中,每個人在微觀的層面仍舊生活在自己構築而成的地獄中吧。遺憾的是,沒有人能理解另一個個體的地獄。所以我選擇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