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文部分內容取自本人即將出版的書籍《香港文化論》,然而由於資金短期,籌款需時)

本土派由被左膠批評為「沒有論述」,到今日發展成「論述爆炸」的局面,其實只不過是三到四年的時間。當然,由學術著作角度來看,論述依然不足,不能與馬克思主義那些歷史悠久的政治思想相比;然而,從政治論述的角度來說,起碼有兩套系統獨立的綱領已經成型:以陳雲著作的《香港城邦論》、《香港遺民論》和《香港城邦論II》為首的華夏城邦論與以港大學苑出版的《香港民族論》為首的公民民族論。後者提倡「公民民族主義」,以「香港人」作為民族單位,前者則傾向「文化民族主義」;特別地,陳雲認為香港文化就是以華夏文化為主,自然地他以「華夏文化」作為香港文化的主體。

聚言時報編輯維尼在《本土新聞》的文章<追源溯本,為香港尋回靈魂>中,對《香港民族論》作出以下批評:

「公民民族雖然易懂,但其所謂的共同價值觀,其實是空白的,可隨意填補;而遺民論所謂的歷史、傳統及文化觀,卻是有內容有實物,有根有本,無法亂改。香港人應以香港文化身份認同作為文化公民,而不是以同共價值觀,此等隨意浮動的蒼白定義作公民民族。」(http://www.localpresshk.com/2016/03/hk-s-soul/

事實上,《民族論》整個系統並不重視文化主體#1 。在書中,李啟迪引用斯大林對民族的定義:第一,「有統一語言」;第二,「有清晰地理範圍」;第三,「有共同經濟生活」;第四,「有處於同一文化基礎上的穩定的共同心理特徵」。而港中民族之差異形成,是建於政治的對立:香港人要遠離共產黨。「經過長期的分離和共產黨對中國文化的摧殘,香港人再難找到與中國連結的文化紐帶。直接一點來說,香港人的共同心理特徵就是遠離這個被共產黨主導的中國,在自由之地生活。」 #2

這正正是《民族論》的弱點。構成香港民族所謂的「共同心理特徵」,原來只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政治認同:遠離共產黨、討厭共產黨。整個《民族論》的香港民族認同被還原成一個反共的政治認同。可是,南韓也反共,台灣也反共,這樣的話香港有甚麼特別呢?民族論另一弱點是,如果中國共產黨有一日倒台了,換上了另一個執政黨,另一種政制,而這個新政權又對香港示好的話,民族論基本上就崩潰,港中之辨難以再確立。

文化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文化既是生活方式,又是價值系統,影響著一個社群之內每一位成員的言行。黑格爾認為文化就是一種精神的展現;齊克果認為文化就是熱情,是感情的表達。勞思光文化哲學採用了黑格爾模式,強調每一個文化背後必有一種「文化精神」主宰所有文化行為或現象,為彼等提供意義和價值。而陳雲就定義香港文化的本質為華夏文化。因此,陳雲說:

「香港城邦論是以城邦的過渡狀態,調和香港人建國運動的衝創意志(尼采的Willen zur Macht),導正民粹,使香港城邦成為華夏建國的先聲。故此,香港城邦論是與華夏邦聯論並立的⋯⋯」#3

陳雲重視的是保護華夏文化之主體性,反對以「多元文化」觀去理解香港文化,因為他相信香港文化之本質是華夏文化,而且華夏文化本身是純粹的文化,有一種「道統」。「香港源自華夏,城邦立命,要由周朝開始,故此必須正本清源。城邦之神聖道統地位奠定了,方可號令天下,流傳萬世。」 #4

顯然地,陳雲以「華夏文化作為香港文化」的這種信仰,必然引起很多人的反對。因為主流對香港文化的觀感是多元,而且不是所有香港人都對於華夏文化有那麼強烈的認同。不過,要爭論那一個文化是主流,其實都是無根之談,因為文化本身就不是具體的對象。用社會科學的角度去研究文化必然會失敗的;因為文化不是民意調查,不能以數據反映出其現象,文化本身就是一個抽象的哲學概念。

然而,我更關心的,並非「華夏文化作為香港文化」這種判斷有多少根據,在哲學上會否有甚麼矛盾,而是保護這個「以華夏文化作為主體的香港文化」的正當性。為何我要保護華夏文化的主體性?華夏文化為何值得我保護?於是我等馬上被捲入自二十世紀以來的傳統主義(以新儒家為代表)及反傳統主義(以馬列毛思想為代表)之間的爭論。

簡單來說,陳雲看到了文化主體的重要性,理論系統亦比民族論成熟,但陳雲的理論背後同時是一個很大的信仰系統,你要接受城邦論的話,需要同時接受很多前設,未能符合哲學上「簡單性」這個原則(將前設減至最少)。

香港文化論正正就是要在兩者之外為香港找一條開放性較強的第三條道路;香港文化論側重的是研究香港文化的結構,而非透過仔細描述價值系統或生活方式去定義香港文化。香港文化論關心的是香港文化如何使香港人由一個個體的「自我」變成一個社區的「我等」;因此,我傾向使用「文化自我」(cultural self)多於「文化主體」(cultural subject)。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必須放棄舊有的文化哲學模型,包括以生活方式或是價值系統去定義一個文化的理論,包括黑格爾主義和詮釋學。

民族論將香港人這個概念建基於空中樓閣,根基不穩。城邦論的根基當然非常深厚,卻引入了華夏文化的種種前設,同時把華夏文化引伸出來的種種爭議通通都進口入香港文化,而這些前設所建構出來的理論基礎,又非大家能夠完全接受。《香港文化論》不能提供甚麼即使的解決答案,卻希望在這場筆戰之下重構一些基本問題、基本概念和基本原則,為本土派理論的發展提供平台。成為本土派的勞思光,就是我的目標。

主後二零一六年三月七日
聖蓓蓓及聖芬莉殉道紀念日

#1第三章<香港人的背後是整個文化體系>其實根本沒有說出甚麼文化主體,整章竟然不斷談論電視這些香港通俗文化⋯⋯
#2李啟迪:<香港是否應有民族自決的權利?>。《香港民族論》。香港:香港大學學生會。第一版。2015年。頁 68。
#3陳雲。《香港城邦論II:光復本土》。香港:天窗出版。第三版。2014年。頁38。
#4陳雲。《香港城邦論II:光復本土》。頁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