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園見到一對鴿子。我覺得牠們有點古怪,所以站在那裹觀察了一會兒。兩隻鴿子都只是在啄食而已,沒做甚麼奇怪的舉動,外貌也普通,都是最常見的灰白色,脖頸上一圈泛著金屬光澤的孔雀綠。不過其中一隻鴿子卻對另外一隻亦步亦趨,有時跟在他身後,有時又與他隔著一厘米並肩行走,那隻矮點兒的上了花壇上矮矮的灰石圍欄,他便沿著圍欄旁邊的平地跟著走,矮過對方一個頭(當然是鴿頭)。

我喜歡看鴿子走路。鴿子並不是適合走路的鳥類,公園裹有另外一種我叫不出名字的常見鳥類,兩條腿纖長,腳上五根爪子大張成一塊隱形的蹼,踏下每一步都穩穩當當,走路時身體是與腳完全分開的部份,平穩地浮在半空,走過的路不留半分足跡,很有風度的樣子。而鴿子的腳太小了,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像Prader–Willi syndrome的孩子,身體胖胖的,手腳卻很小。因為鴿子走起路來要用Waddling gait,搖搖擺擺搖搖擺擺的,看起來很笨重。(當然,鴿子的手,也就是翅膀可不小,牠們飛翔的樣子可輕盈得很。)上坡下坡時,都得先試探性地小小地探出一步,才能放心把身體重心移去踏前的腳,很沒有自信。而且,似乎是為了維持平衝的關係,牠們每走一步路,小腦袋都得前後晃一下。

我喜歡看牠們搖晃腦袋的模樣。那是跟著每一步的節奏,可快可慢,卻自成韻律的模式,令我想起跳動的心臟。輕盈的,優雅的東西,都是安靜的,像是一隻鳥乘著季候風滑翔下去,不需要振動翅膀,一切水到渠成的流線型的美麗。而生命從虛無中誕生,為了維持從無到有的生命能夠運作下去,心臟必須得規律跳動。不努力就活不下去。那麼這份努力對我而言,也是很可愛的。

鳥類行一夫一妻制,所以從外觀上很難辦別雌雄,以致我停了幾分鐘,看到另外一對鴿子時,才想到這可能是鴿子的求偶季節。在排卵期間,雄鳥都會當跟得先生,生怕妻子為自己戴綠帽。天從不從人願,自是另一個故事。而散落著鴿群的草地上,我聽到一把咕咕聲,像是人類飢餓時胃發生的咕咕聲,或是爐台上水快到燒滾的臨界點前,水面開始浮現幾個泡泡時發生蒙著一陣水氣的咕咕聲,但比起那些更低沉,更溫柔,更單調平穩,是對家庭的承諾嗎。我嘗試辦別聲音的來源,但每當我鎖定一個方位尖起耳朵朝那個方向傾聽時,就得到否定的答案。最後我只能做出這個結論,那就是天地間只有一隻鴿子,牠的聲帶無間斷地發出咕咕聲,和外太空的宇宙射線一同組成這個世界的背景。

無論如何,不會是那兩隻鴿子發出的。我走時牠們正在起飛,我也喜歡看鳥類飛翔的樣子,牠們總是瞄緊氣流然後乘上去,輕輕一揮翅膀,翼尾兩根羽略略一折,就能在空中停留好長時間。飛得多不費力,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