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詩人荷馬

繼古羅馬/拜占庭建築史既系列《超級工程:羅馬是怎樣建成的》之後,今年筆者再帶大家穿越時空,返到古地中海既世界。今次時光倒流帶大家返到比古羅馬更遙遠既過去,一個屬於西方上古史既年代:當羅馬尚未建城,當哲者賢士辯論的聲音尚未充斥雅典學院的大理石立柱迴廊。響希臘羅馬文人筆下,果個係一個神話同歷史互相糾纏,難分難捨的時代;果個係一個英雄輩出,諸神盤據的世界。作為一個序曲,我地就以眾希臘詩人當中最廣為傳訟既荷馬(Homer),以及傳統上劃歸為荷馬所著既兩部盪氣迴腸的荷馬史詩(Homeric Epic):伊利亞德(Iliad)同奧德賽(Odyssey)開始。

序言
傳說好耐好耐以前,響一個好遠既地方,發生過由一頂綠帽引發既世界大戰……

特洛伊王子帕里斯(Paris)大理石雕像(羅馬時代)

相信大家都應該都會聽過「木馬屠城記」既故事,「木馬屠城記」故事背景,就係傳訟至今既特洛伊戰爭(Trojan War)。希臘神話所載,特洛伊係好耐好耐之前位於愛琴海東岸既一個繁盛的港口城市,話說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Priam)既王子帕里斯(Paris)愛上並擄去斯巴達(Sparta)國王墨涅拉俄斯(Menelaus)王后海倫(Helen of Troy),引發希臘諸部聯軍聲討特洛伊,聯軍將領包括普里阿摩斯之兄阿迦門農(Agamemnon)及半人半神血統的阿基里斯(Achilles),長達十年既特洛伊圍城戰(siege of Troy)爆發。《伊利亞德》第二卷書中所載,希臘聯軍從希臘本土動員1,186艘戰船,估計超過十萬總兵力圍攻特洛伊,但十年過去,希臘聯軍只能做到劫掠特洛伊週邊土地,搶下金銀財寶同美女(其中一位阿迦門農搶到手既靚女,克律塞伊斯Chryseis,正正就係《伊利亞德》故事開場的導火線),對於城高牆厚既特洛伊城無計可施。到最後,希臘聯軍將領之一奥德修斯(Odysseus)想出一絕妙之計:造一隻巨大既空心木馬,將精銳士兵藏於木馬腹內,然後佯裝撤退。結果特洛伊人自以為取得最後勝利,歡歡喜喜帶住木馬作戰利品入城。之後發生既事,相信唔需要我多講。

《帕里斯與海倫之戀》18-19世紀法國畫家Jacques-Louis David(1788)

設於土耳其特洛伊遺址外,供遊客拍照留念的木馬

關於木馬之計同特洛伊既陷落,就記載在另一部荷馬史詩《奧德賽》同較後期,公元前1世紀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傳世之作《埃涅阿斯紀》(Aeneid)。呢個正正就係電腦木馬程式名字背後既典故。值得留意既係,《伊利亞德》、《奧德賽》、《埃涅阿斯紀》都係屬於荷馬六步格(Dactylic hexameter)格式既史詩作品。

盲眼詩人荷馬

羅馬時代荷馬大理石像,法國羅浮宮(Louvre)館藏

《荷馬史詩》係西方歷史上其中一部歷史最悠久,文化影響力最深遠,甚至可能係最重要既一部文學作品。然而《荷馬史詩》作者荷馬(Homer)既真實身份,多個世紀以來一直令人置身五里霧中,完全冇頭緒。響古典時代,希臘人普遍相信《荷馬史詩》既記載係歷史,亦都普遍接受荷馬此人既存在,只有少量質疑既聲音。古希臘歷史之父希羅多德(Herodotus)響佢既著作《歷史》當中,估計荷馬係佢自己之前約400年既人,即係大約公元前850年左右。亞里士多德(Aristotle)認為荷馬活響特洛伊戰爭後140年,即特洛伊戰爭發生於公元前約1000年。但即使係響古典世界,荷馬既年代仍然眾說紛紜,冇一定既共識。

關於荷馬既生平有好多傳說,但最基本都離唔開呢幾樣:盲眼(古希臘人相信盲人既心靈比正常人更澄明清澈),出生響亞細亞(Asia)既愛奧尼亞(Ionia),即今日土耳其西部的愛琴海岸地區。

位於今日土耳其西岸的古典愛奧尼亞(Classical Ionia)地區

雖然關於荷馬生平既記載眾說紛紜,記載甚至互相矛盾,但荷馬本人既存在,響古典時代並無遭受太大既挑戰。據《亞歷山大遠征記》(Ανάβασις Αλεξάνδρου, Anabasis Alexandri)所述,公元前4世紀的馬其頓征服者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橫過達達尼海峽後,就曾經親臨特洛伊遺址,造訪雅典娜的神殿及阿基里斯的陵墓(Book I, Chapter XI-XII)。但到左崇尚理性同質疑一切既十八、九世紀,不論詩人荷馬既存在,以及特洛伊戰爭曾否發生既問題,在學術界皆遭到挑戰、質疑,甚至否定。質疑者認為荷馬史詩純屬虛構,考古證據缺乏,呢個係此其一。此其二,荷馬史詩內容存在不合理之處,如希臘聯軍有能力動員千艘戰艦,十萬兵力,並進行長達十年的圍城戰。如果連極盛時期的羅馬帝國,以及十八世紀既歐洲強權亦難以在一次戰役中動員十餘萬正規軍,以公元前1000年左右既動員能力,荷馬筆下的希臘軍力就顯得相當可疑。另一個最重要既問題係:特洛伊的遺址從未被發現。所以當時最極端既意見係:唔止荷馬不存在,特洛伊戰爭冇發生過,就連特洛伊呢個古城都係子虛烏有。

《埃涅阿斯逃離陷落的特洛伊》文藝復興時期畫家Federico Barocci(1598年),自文藝復興以來,特洛伊的陷落多次成為油畫題材

咁到底荷馬到底是否真有其人?《荷馬史詩》到底係點樣寫成?特洛伊城是否存在?特洛伊戰爭曾否發生?如果特洛伊戰爭真實曾經發生,咁《荷馬史詩》當中所記載既,到底又有幾成真、幾成假?

以上一連串既問題,係非常複雜既問題;研究樓上每個問號,都足夠各出一本學術專著。而事實上,有好多問題歷史學家即使已經研究左數百年既光陰,但到今時今日仍然未有100%肯定既答案。但近一個世紀考古學上既發現,為好多本以為將永遠石沉大海既歷史懸案提供左一扇窗口,一個新既觀點與角度。響以下內容入面,我會引用最新既學術文獻同研究成果,以蜻蜓點水既方式將以上一堆關於《荷馬史討》既疑問,及與真實歷史之間既關係向各位介紹。首先,我地就從傳奇詩人「荷馬」既存在以及《荷馬史詩》如何、及何時成書開始。

The death of Hector

到底有多少個荷馬?

古希臘人相信,兩部《荷馬史詩》均是由荷馬所著,而荷馬則是一位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但當仔細分析荷馬史詩內容,很容易會發現《荷馬史詩》並非一氣呵成的證據。史詩當中,甚至經常出現屬於不同時代的物品。有時候會出現青銅武器,有時候又會出現鐵製武器,顯示不同部分成書年代根本不一致。除此之外,對行文結構的分析亦指向相同的結論——荷馬史詩內容的創作並非出自一人之手。直到現在,歷史學界的主流意見幾乎一致,特洛伊戰爭的故事最早成形離不開口傳文學。在史詩以文學巨著的形態記錄成書之前,詩中的故事就經過一代代的遊吟詩人傳訟,經過數個世紀的時間慢慢塑造成我們所熟悉的模樣。

青銅器時代希臘的青銅長劍,《荷馬史詩》部分章節中出現的鐵製兵器在青銅時代並不普遍。當時鐵的價錢比黃金更昂貴,用鐵來造一次性的箭頭是難以想像的

當然,荷馬史詩的內容並非一氣呵成的事實,並沒有撲滅史學家尋找荷馬的熱情。雖然故事內容並非一人所作,而是如鐘乳石般經年累月慢慢積累而成,但荷馬史詩的一個重要蛻變,即是由口傳故事被人用筆記錄成書,成為史詩文學的過程,仍然有可能由一人搜集、編彙而成。那麼,荷馬是否有可能是一位生活在希臘早期的識字詩人?圍繞這個可能性,學者提出不同的理論。荷馬有可能本身就是其中一位熟悉特洛伊戰爭傳說的遊吟詩人,又或是但與之同時他是同時代少數識字的希臘人之一,於是他決定搜集流傳於希臘,關於特洛伊戰爭的口傳傳統,將這些故事整理、編輯,彙集成我們所熟悉的《伊利亞德》、《奧德賽》。另一個可能性,是荷馬將口傳文學向一位文書官背誦,而文書官(scribe)則將內容記錄成書。當然,史詩成書的過程,亦有可能是由一連串的「荷馬」,即有部分讀寫能力的遊吟詩人接力編輯而成。在兩個理論當中,《伊利亞德》第九卷書所出現,關於雙數及複數的用法錯誤而沒有被糾正的事實,顯示不能夠排除文書官參與默寫的可能性。文書官忠於「荷馬」將故事默寫成書,因此將未及更正的文法錯誤一併視為作者創作的一部分抄錄下來。如果是作為遊吟詩人的「荷馬」抄寫,他應該能輕易發現並修正錯誤。到底哪個理論才反映《荷馬史詩》成書的真實歷史?到底有多少個「荷馬」參與史詩成書的歷史任務?我們只能夠作出猜測。

公元前2世紀希臘化時代的荷馬史詩抄本,書寫媒介為埃及莎草纸

《荷馬史詩》成書的年代

如前文所述,古典時代的學者大多相信荷馬是公元前9世紀的人。不過近代考古學的發展,使我們知道《荷馬史詩》在這個年代成書的可能性極微。點解?因為公元前9世紀正處於被考古學家稱為「希臘黑暗時代」(Greek Dark Ages),約公元前12世紀至公元前9世紀)的年代。這個年代的希臘人不識字,更談不上創作長篇的史詩文學。在「希臘黑暗時代」之前的青銅器時代文明崩壞,古老的文字失傳,而從腓尼基字母演變而成的希臘字母尚未引入,公元前9世紀就是這樣一個尷尬的年代。要追溯《荷馬史詩》何時成書,我們必須倚賴文物所提供的證據,為成書年份設上下限值。利用陶器上出現的早期希臘文,我們知道腓尼基字母形成希臘字母大約發生在公元前8世紀中晚期。由於《荷馬史詩》成書不可能早於用作記錄的文字出現,按照此邏輯《荷馬史詩》最早只能在公元8世紀成書,比希羅多德所估計的晚一個世紀左右。另外,考古學家發現大約公元前670年的重要文物:米可諾斯陶瓶及瓶上的特洛伊木馬圖案,顯示大約7世紀初葉《荷馬史詩》的經典故事:木馬屠城之計已經廣為傳訟。考慮到上下限值:上限(最早)前8世紀中期,下限(最遲)前7世紀早期,目前歷史學界普遍相信史詩成書於前8世紀末(公元前700年)前後。

現代希臘字母由腓尼基字母演變而成,腓尼基字母傳入希臘的年代應不早於公元前8世紀

「涅斯托爾之杯」及其上的早期希臘字母銘文,年代約為公元前8世紀中至末期

涅斯托爾之杯上的銘文復完

Dipylon銘文(約公元前740年),發現於雅典,是最早已知的希臘字母銘文之一

米可諾斯陶瓶(約公元前670年),發現於米可諾斯島,是最早已知的木馬屠城圖畫

不過,假若我們接受《荷馬史詩》成書於公元前700年前後,這就造成另一個問題。若我們假設古典時代希臘學者關於荷馬和特洛伊戰爭年代差距的推測正確,那麼特洛伊戰爭發生的年代,就會被推遲到公元前9世紀前後。根據考古所得出的結論,公元前9世紀的希臘聚居點相當寒酸,沒有輝煌、富裕,由高而厚的城牆圍繞的大城市,如荷馬詩中街道寬敞筆直的邁錫尼。而這也是經濟和藝術相對落後,缺乏國際貿易的時代,跟「荷馬」筆下強權林立的世界可謂南轅北轍。這只有兩個可能性:《荷馬史詩》的世界,根本不存在於公元前10-9世紀,而是在更遙遠的過去,另一個可能性是史詩內容純屬杜撰,歷史上根本不存在這樣一個希臘諸邦、特洛伊等強權林立,英雄輩出的世界。關於特洛伊戰爭曾否發生的問題,以及特洛伊戰爭的背景年代,就容我留待下集再深入探討。

Smyrna出土的公元前10世紀希臘「黑暗時代」房屋遺址

Euboea出土的公元前10世紀「大型」建築遺址,相比較前或較後期的建築,由公元前12世紀到前8世紀的建築相對寒酸,公元前10世紀的地中海不可能是荷馬筆下風起雲湧大時代的舞臺

希臘「黑暗時代」的陶器瓶,裝飾花紋相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