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暴動,有兩大收穫,一是見到香港青年終於挺直腰骨,二是讀到來自兩個世代,兩個階級的領軍人物文筆交鋒。

沈旭暉與盧斯達的對談,教我想起兩個中國文學中的人物。

一位是「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的漁父,他勸行吟澤畔的屈原大夫與世同俗,明哲保身,「要有活在灰色世界的藝術」,楚國混不下去?可以鼓枻而去,尚有秦韓魏趙齊燕。外面的世界還是很大的,何必自我放逐,徒添痛苦?

另一位是《山海經》中逐日的夸父,他立志追趕太陽,渴了,就把黃河都飲光,最終卻還是死在道旁,大志未竟。《山海經》沒有解釋夸父行動的原因,或者他是厭惡那「惡毒的紅太陽」,要捉住祂將之消滅。

兩種價值觀的衝突,與其說誰是誰非,不如問我們該走那一條路?中外歷史告訴我們,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漁父得勢,夸父則往往死路一條。

但很多時候我們看似有選擇,其實不然。漁父可以勸屈原「淈其泥而揚其波」,因為三閭大夫,比中產更巴閉,有資格「離地」,隨時可以走;夸父頭上的太陽卻是躲不開逃不掉,在那裡都能把你籠罩。我們中間的大多數不幸地並無選擇餘地,只得邁開腳步向前衝。

要說漁父聰明?他提供的根本不是方法:逃走是動物本能,噤聲是平安之道,誰不懂?要說夸父愚昧?難道他腦內不曾有聲音勸他放棄?他為什麼沒有聽從?當中堅持的原因沒有人去深究,只是從外在行為嘲笑他「不自量」。

和稀泥的灰色世界,是香港人的comfort zone,但香港的灰色地帶不是自有永有,從前是中英美妥協的結果,今日需要夸父打拼出來,再由隨後而至的漁夫撿便宜。

漁父的話,很多人愛聽,因為本來難聽的說話經他烹調,會變得能入口,甚至可口。

例如「咁唔滿意,有本事你咪移民囉」可以煮成「這是全球化時代,我們的天地,in every single dimension,還是很大的,共勉之。」。

例如「鍵盤戰士」可以煮成「但在Web 2.0時代,網絡身份卻成了不少新一代的『第一身份』,在那裏得到信念、認同和希望,成了另一種社會地位和資本……就算最終在現實社會還是爭取不到,起碼在另一個時空,已感到優於甚麼也不做。」。

若深入其文意而非被文字魔術牽著走,我們會發現689並不可怕,牠的矯飾僅於得天子位前,待到下刀之時我們還是會驚醒;被割喉,還要多謝他「賜刀」,才是真正高手。

我能同意漁父的一點,就是南韓、台灣的成功經驗不能完全與香港類比,「芬蘭化」、「大坂夏之陣」亦然,中共不是美國,也不是蘇共。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殖民地,只有香港澳門,澳門不可參照,香港人只能走自己的路,不能抄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