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晦暝,朔風凜凜,陰雨霏霏;嶺南的山麓散發出一陣陣白色的煙瘴,市政府大樓正門前的空地,化成皋隰的沃流;車輪一翻,就把泥和水濺出來。

「杜局長,小心慢行。」黑色的雨傘,暫且擋過了雨水,卻擋不了側面吹來的朔風。隨行穿著軍裝的人把車門關上,車上的男人卻不發一言,只是隔著車窗,凝視著政府門外五十多個人;當中有男有女,有的是穿軍服,有的是穿西裝,幾乎大部分都是哭哭涕涕的樣子。車上的男人卻是面不改容,托著眼鏡,向他們輕輕揮手。

「開車吧。」

守門的保安把長長的車閘拉開;黑色的紅旗汽車緩緩駛出,但才剛轉入街道,車就停下來了。

「停車一會。」車上的男人把車窗打開,往外看,竟然發現行人道上有百多人,冒雨的站在門外送別。他們唱起詩歌來,當中有老人家,有小孩,有年青人,有男有女;有的人衣著比較光鮮,似乎是中產,有的卻是衣衫襤褸的農民工。最重要的是,當中還有人冒著被捕的風險,戴上了牧師領走上街。行人道上最少有四十多個武警看守,還未計隱藏在四周的便衣,不過他們都沒有阻止這場非法的集會,只是用普通話叫人群別站出行人道。

「唔好企係度啦,依家咁大雨,快啲返去啦。」車上的男人神色開始變得凝重,眼鏡的鏡片上有點濕;他高聲地用廣州腔的廣東話說道,勸群眾離去,當然沒有人聽他的說話。

「局長,如果你不趕時間的話,不如在這裡多停一會,等他們唱完才走,好嗎?」司機用普通話問。

杜局長想了一會,默不作聲,點了一下頭,目光繼續投放在行人道的群眾上。

一年以前,同樣是天色晦暝,朔風凜凜,陰雨霏霏;嶺南的山麓散發出一陣陣白色的煙瘴,市政府大樓門外的街道,化成皋隰的沃流;車輪一翻,就把泥和水濺出來。忽然,車子急速剎停杜局長的眼鏡和公事包也掉了;當他拾回眼鏡,抬過頭來,才發現原來前面有一個老婦和一個老伯衝到路上攔截他的車子;老婦大聲哭泣,冒著大雨,跪在地上,大叫著「局長你放了我的兒子吧」,而老伯則拚命拍打車身,說要「申冤」、「申冤」。

「這是甚麼一回事?」杜局長話音未落,路的兩旁已經冒出十多個武警,要把這老婦和老伯拉走了;但杜局長卻打開車門,高聲的用普通話喝止他們。坐在他身旁的秘書急忙下車,打開傘子,為杜局長擋雨。

「杜局長,你新官上任,可能不知道啊,這兩個刁民經常來市政府宗教局門外鬧事的,有事又不去信訪,偏要阻礎政府部門辦公,不必理會。」一個肥胖的、膚色黑黑的,滿身煙味的公安,腰微微的彎曲著,恭恭敬敬的向杜局長解釋,那副虛假的笑容把發黃的牙齒和發臭的口氣都表露無遺,使杜局長很不舒服。

「我才是局長,我辦事不用你教。我叫你們放開這兩個人,否則我就馬上致電公安局副局長。」杜局長板著面孔,嚴厲的言詞令面前的這個公安隊長低著頭,向後退縮了半步。杜局長的秘書就吩咐政府大樓的保安把閘打開,而後面那兩架載著局長的跟班的汽車,車門也開了,三個穿著西裝的政府人員打開雨傘,急忙走上前那對扶起老夫婦,把他們帶上車。天依然下著雨,雨雲並沒有被局長的雨傘而打散。

「本市共有最少五十間基督教及天主教宗教場所沒有登記⋯⋯根據文件紀錄,這些非法『地下教會』的信徒估計多達一萬至一萬五千人⋯⋯這就是說平均一所非法教會裡有三百個信徒。」

「三百個?這怎行?」杜局長翻開文件,驚訝地說。那殘舊的木書桌上,佈滿了封塵的文件檔案夾,桌上電腦只能屈在一角。在宗教局這個冷衙門裡,辦公室不算大,也沒有甚麼佈置,沙發和椅子雖然更換過,可是也都只是普通的國貨。杜局長不抽煙,所以案上沒有煙灰缸;也不愛飲酒,卻愛咖啡,所以上任局長本來用來放茅台高梁、紅酒、燒酒、梅酒、白酒和香檳的木櫃,換成是擺放一包包咖啡豆,有巴西的,又印尼的,有的還是有公平貿易商標的。對面則是塞滿了書的書櫃,是杜局長新添的;前任局長不愛看書,但杜局長的藏書卻很多。《毛澤東選集》、《馬克思全集》這些當然少不了;身為民族及宗教局長的他,也收藏了不少宗教的學術研究書籍,有的還是英文的。當中基督宗教的書籍最多;除了很多不同譯本的聖經以外,還有《公禱書》、《日課經》、《感恩經》、《天主教法典》、《信義宗禮拜及聖事儀式》、《路德大問答》、《協同書》、《基督教要義》、《教會組織法》等等。

一個身穿西裝,皮膚白嫰的年青女子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本記事簿,低著頭說;杜局長坐在書桌後,然而他跟其他的高官一樣,要不是望出窗外,就是看著文件,甚少與眼前的下屬有超過一秒的眼神交流,直到他忽然想起些甚麼,才把目光投向下屬。

「對了,小琳,」杜局長說,「今天林副局長有上班嗎?今天他應該在本局辦公的,明天才是在公安局⋯⋯」

「沒有啊,副局長說生病了。不過楊副局長有上班⋯⋯」

「病佢老母!」杜局長生氣地用廣東話說了一句,把手上的文件拍向在書桌,力度卻不算太大。「別管了。馮組長應該見過那對老人家了吧?」

「應該差不多見完了,局長你可以打內線過去。」「嗯。那麼,你可以先返回工作崗位⋯⋯等一下,叫小莉給我沖杯咖啡,糖我自己加就可以了。」

「是的,局長,我先行退下。」

當門輕輕關上以後,杜局長就拿起話筒,在固網電話按了2字,接通電話。

「老馮,涯想現下見佢等,可以麼?⋯⋯好,讓佢等來。」

杜局長用客家話說罷,掛了線。沒多久,敲門聲響起,杜局長叫敲門人進來;一個年青女子帶進剛才那兩位老人家進來。因為老婦剛才情緒太激動,花了太多體力,現在走路走得不太好,於是要老伯和女子參扶。後面還有一個穿著西裝的女子,端著托盤,上面有一壺咖啡,一隻白色的杯子和一隻茶碟,一隻銀色的茶匙,一個倒滿牛奶的小鐘壺,還有一小包黃糖。

「慢慢走,不用急。」杜局長竟然稍為放下先前的官威,站起來,想移步走上前,卻又停下來,咳了兩聲,似乎怕失掉官威,只好托一下眼鏡,嘗試板著臉孔。眼目老伯和老婦安坐在木椅上以後,杜局長才拍了幾下衣袖,坐在黑色的有背辦公椅上。

「請坐吧。你們⋯⋯有甚麼需要嗎?可以跟小莉說。要⋯⋯喝些甚麼嗎?茶可以嗎?」杜局長問。
「我們有普洱、鐵觀音、水仙和香片,你們想喝甚麼?」小莉說。小莉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女,長著黑色的長髮,白色的皮膚和一雙杏眼,身材玲瓏浮凸。

「隨便⋯⋯就可以了⋯⋯」老伯低著頭輕聲地說。

「那麼,小莉,你給他們暖水好了。要吃甚麼嗎?」

「不用了⋯⋯」老伯和老婦說。

「這樣⋯⋯小莉,也拿點蠶豆過來吧。還有,我想要點朱告力合桃的軟曲奇。」

「是的,局長。」

杜局長目送小莉把門關上以後,目光投在眼前的這對老人家身上;但他們卻不敢正視局長,只是低著頭的發抖。

「你們不是說有冤情的嗎?剛才馮組長已經跟我大概說過,但你們可以再說多一遍。」

老伯想了想,就開腔說:「我的兒子只不過是個牧師而已,他只是開教會而已,沒有說出或作出反黨的事情⋯⋯自從公安來帶走他以後,他已經失蹤了兩個星期⋯⋯」

「他開的是沒有登記的非法教會了吧?」杜局長說,語氣卻變得溫和,神情也沒有之前那麼嚴肅。「所以這跟他反不反黨無關。不過⋯⋯在程序上,失蹤是不妥當的,公安應當發出行政拘留的通知書。」

小莉再敲門進來,端著托盤,上有一碟蠶豆,兩杯暖水,還有一碟軟曲奇,放在書桌上;杜局長凝視著她,默不作聲,點了頭。小莉微笑,然後關門離去。

「請慢用吧,小心燙口。」老婦發抖的雙手摸著盛著暖水的玻璃杯取暖,而老伯就拿著杯,喝了一小口。

「那麼⋯⋯你們也是到他的那間非法教會聚會的嗎?」

老伯呆了一下,怕局長想向他們問罪,頓時放下杯子,默不作聲。

「別怕,我不是要抓你們,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況。國家的政策是鼓勵非法教會自行登記成為合法宗教場所。」杜局長微笑了一下。「根據資料⋯⋯你們的那間恩典教會,應當是歸正宗的吧,在城南的住宅區裡。」

「局長,我們真的沒有反革命的意思的啊,至於那個王長老⋯⋯也只不過是⋯⋯為農民工打官司而已。」

「這是另一件事情。王民律師的事涉及到國安,我可管不到。總言之,我會和馮組長商量,去尋找你們兒子的下落。不過,」杜局長說著,喝了一口咖啡。「我倒想問,既然你也說你不反黨,為何你們的教會不去登記。」

「這個⋯⋯不是政治的問題。」老伯說。

「那是甚麼問題?」「這是⋯⋯信仰的問題。」老伯抬起頭對杜局長說。

「信仰的問題?我又不是要迫你們信仰毛列毛鄧思想,只是要你們在國家政策和相關法規下進行宗教活動⋯⋯」

「這就⋯⋯已經是信仰問題了。」老伯雖然有點膽怯,但還是嘗試把應當說的話,說過清楚。「我們認為,該撒的歸該撒,上主的歸上主。教會只是上主的工具,而非世上政權的工具⋯⋯」

「我們沒有當你們是工具啊。你看那個三自教會的鄺牧師,當上了市政協,加入了市領導層,成為了統一民族戰線的一員,多麼受尊重⋯⋯」「我們無意當政協,杜局長。我們只想堅持我們的信仰是以上帝為中心,而非以別的事情為中心。」老伯說。「我們只希望,教會的講章不用黨的審查,我們的神學無須滲入政治思想,教會的傳福音活動不用黨的批准,教會的禮儀無須兩會干預,教會的人事無須兩會插手。」

「你所提到的希望⋯⋯都是不合符當前國家的宗教政策法規的。」杜局長語重心長的說。「不過,我明白你們的意見。有些具體的措施⋯⋯我想,可以放寬的。不過我還是勤你們先登記為合法宗教場所吧,政策改革需要很長的時間。」

「局長,不好意思⋯⋯天開始黑了,我妻子眼力不好,晚上看不清,要早點回去。」老伯對於杜局長的勸籲無動於衷。杜局長只好無奈的歎息。

「好吧,我送你們出去吧。」

雨勢漸漸減弱,杜局長和馮組長親自送別這對老人家到辦公大樓的大門,安排政府的車輛送走他們。

「局長,」馮組長目送車輛離去,輕聲對杜局長說。「你覺得這事⋯⋯」

「這頭毋利便講話,先回去。」每當有重要的事情,杜局長總是以客家話對馮組長說話,除了是因為他們的是客家人以外,另一個原因是為免被其他人聽見。在局裡大部分人都是說普通話的,還有不少會聽會說廣東話,但客家話就很少。

「好。」他們轉身回到門裡,玻璃自動門就關上,把雨水擋去,換取室內暫時的乾爽。

咚咚的敲門聲由木門傳出來;老伯打開門一看,只見身穿西裝大衣的馮組長,以及幾個穿著便服的不知名人員站在走廊。那些人看起來不像是宗教局的職員,但又不像是國安或公安。

「馮組長,甚麼事要你親自來?」老伯嚇了一跳,怕是杜局長出爾反爾,為地下教會的事抓他們去問話。

「對不起,晚上還要打擾你們。我們找到你的兒子了,請你們馬上跟我們到醫院。」

老伯和老婦趕快更衣,然後就在馮組長的陪同下,沿著樓梯走,步出大廈,登上轎車,趕往醫院;病床上躺卧著一個男人,左手綁上綁帶,看起來還有精神,只是似乎被餓壞了,臉上也有點瘀腫,似乎曾經被痛打,顯得瘦弱。

「阿文!」老婦神情激動,淚水湧流,急忙走上前擁抱她的兒子。阿文看見父母也哭了。老伯眼泛淚光,緩緩的走近阿文,摸著他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我哋已經通知咗阿文老婆同個仔過嚟醫院,佢哋好快會到。」馮組長站在遠處,用廣東話對他們說。

「點解你隻手會搞成咁⋯⋯」老婦哭著說。

「無咩嘢,只不過係被打傷⋯⋯唔駛擔心」阿文說。

「你哋放心,醫藥費方面局方會處理。我走先啦。」阿文和他的父母還來不及道謝馮組長,馮組長已經關上了房門,急步離去;他身後的其中一個跟班遞上了一部手提電話,只是說了聲「紀委的」。馮組長接過電話,一路走,一路講,經過休息室;幾個病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新聞報導。

「在最新一輪中紀委反貪腐行動中,我市公安廳共有十六名公安被拘捕,懷疑涉嫌濫用職權、勒索、恐嚇和收取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