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寫小說已經第五十個年頭了。

日復日、月復月,她從一位活躍的少女變成了走路步履蹣跚的老寡婦。她不再是那年的文學少女,沒有了追求者的擁戴,沒有了亮麗的外表,更沒有了青春的心境。但唯一沒變的,是她那隻沾滿墨水漬的右手 ──

她的右手,總是沾著黑色墨水,是她在裕華百貨買的上海英雄牌墨水。

此時此刻,她的手就擱在醫院病床的白色圍欄上,久久沒有動過分毫。她的手被針筒插得千瘡百孔,血早已乾掉,餘下褐色的血鱗片包裹著老人斑和青筋。

在她昏迷前的前一刻,她還是坐在書桌前寫她的新小說《倦戀》。

「所謂愛戀,不過是花開的一瞬間。所謂承諾,不過是花兒盛放時的點綴。愛沒了,人在心不在,承諾如空框一樣,跟死了沒差。」

若她最後醒不過來,這句話,也許就是她的絕句。

她若跑去仙遊了,出版社就高興了,因為可以把她的墨彩重新包裝,然後重推出市面,說不定,也許可以像張愛玲《小團圓》般,可以加印、再加印、再加印,但她一分半毫也收不到,是為文人的悲哀也。最重要的是,出版社早已幫她準備好作品精選集,本打算在年底推出,但她卻不依,因為她還不想被捧到神壇上去,也自覺自己還有進步的空間。

七十多歲的老婦,雖沒半點癡呆,最多也只是走路比較慢。她最慶幸就是自己還有手力去執筆寫字,而手中的鋼筆依舊是當年阿祥送給她的鋼筆的同款型號。但這鋼筆,就在這次小意外時跌壞了,被分屍成兩部份。而這鋼筆如今就躺在她病床旁的小櫃裡,跟當年一樣 — 到最後只有這枝筆陪在她身邊。

那年她三十歲,她小產。當天,她坐在教員室裡寫作,靜待她丈夫來接她。她的丈夫從商,混得不錯,開始在行內有點名氣,加上她的教職,兩小口總算生活不錯,本將是幸福的三人家庭。但當天,她的丈夫並沒有如常來接她。她突然感到肚子痛,走進廁所驗查,但卻發現內褲染紅,便請同事來載她到醫院檢查,怎料發現自己小產。她在醫院等呀等,終究還是等不到丈夫來。

原來,在同一個晚上,她丈夫在別女人的家鬼混。

跟當年一樣,今天她有意外之時,也只有「阿祥」陪著她。

如今她躺在床上,身邊圍繞著水果、補品,還有鮮有露臉的親友。平時又不見她有那麼多拜訪者。也許,人們都習慣了在即將失去,甚麼失去某些東西時才會覺得可惜。

她開始有了知覺,她那飽經風霜的手緩緩地抖著,繼而有氣力的想要抓著些甚麼,一直摸、一直找,只抓到病床的圍欄。「阿——祥!」她慢聲細氣地說。

「姐醒了!」守在她身邊的是她的妹妹,大家都叫她做𡢄姨,又或是𡢄婆婆。她續說:「我要阿祥!」「筆是吧?」𡢄姨走到她床邊的櫃,打開並拿出分成兩截的鋼筆,然後放在她手上。「阿祥在了。」

她緩緩舉起「阿祥」,瞄了它一眼,道:「阿祥……我弄死了阿祥。」然後合上手,緊握著它。「手別亂動,插了輸送管。」𡢄姨從她手上取回鋼筆的殘骸。「我弄死了阿祥,我弄死了阿祥……」她喃喃自語。「阿祥是死物,那會在意你有沒有弄死它。都用了那麼多年了,阿祥早就該退下來了。你快來跟我學打字吧,方便得多啊。」𡢄姨又再把「阿祥」放進櫃裡。

兩天後,她出院了,醫生說她是因為長時間寫作,太投入了,忘了吃飯,所以體力不支,所以暈倒。

她獨居於何文田的永安台,家有千尺,內部裝潢簡單,堆滿舊報紙和近千本書籍,偶有家務助理上來幫忙打掃。這是她先夫遺留給她的安樂蝸,她在這兒住了三十多年了。

買了外賣,她又到家中繼續埋頭寫作。經過住院數天,她又突然想寫一本關於生死的書,但卻發現沒有「阿祥」在手,不能聚精會神,於是又放棄了。

她坐在書桌前,仔細看看陪伴她近一生的老伴。這枝鋼筆沒有甚麼特別的設計,黑實實的,蠻有份量的,儘管它經過年月的洗禮,身上滿是花掉了的紋絡,但依然能看到上面清晰地刻著「祥」字,而它的筆尖,依舊鋒利無比,似是一把刀。

她碰碰筆尖,想起曾用過筆來戳破過不少東西,紙、衣服,甚至……

握著「阿祥」,她彷佛有回了精力,她目不轉睛的看著手上的筆,還是自己的一雙手。她摸摸自己的手,很粗糙,皮膚鬆弛。她拉了一下她的手皮,發現手皮彷佛可以跟骨分離,冷笑了一下,不知是感嘆自己已年紀老邁,還是在嘲笑自己當天的選擇。

她陷入了思緒中,想起那年那月那日,她依然沒法釋懷 —

一九五九年,那時她還在佛山,巧遇米鋪二少阿祥後相戀。兩人相戀一年後,因為「大躍進」運動,弄得民不聊生,她跟家人便打算逃難到香港去。而阿祥卻不依,說要守在家園承父業。

在別離前的一晚,她在寫道別信。阿祥跑到她家找她,打算勸阻她離開。「阿祥,你不要再偷偷的來了,我們要走了。」她忍心跟他道別。「難道我還愛你不夠嗎?難道你愛新香港多過愛我?」他哭了。她無言。他再追問,然後嚷起來:「你跟我一起不快樂嗎?」「閉嘴!你是不是想整條村都知我倆的事?」「跟我結婚吧,我求求你!」他跪下,她慌了。

「我不想嫁給你,你走!」「我不走。」阿祥眼神堅定。「我趕你走。」她依然心如鐵。阿祥抱著她的腿,不願走。她便從桌面拿起還未寫好的信連鋼筆遞給他,道:「你拿走,我不想再跟你糾纏下去。香港,我去定了。」「我不走。」他別過臉,不願收下信和筆。「你就收下吧。」她猛地把信和筆塞在他手中,他不依。兩人推推撞撞,鋼筆尖割傷了阿祥的手心,他渾手都是鮮血,但都依然不願退下。

「我不要你的信,我要你,我愛你。」「你走!別像個孩子一樣好嗎?」她真的狠心捨下他。他也堅決地抱著她的大腿,跪在地上,卑微地請求他愛的人別離去。「走!你走啊!」她在趕他走,握著他送的鋼筆,猛力地向他身上插,意外地插中了他的頸部。

他依然沒退縮,她卻嚇到整個人慌了。他即場倒地,血液四濺,但他沒尖叫,也沒驚訝,只是在暗暗承受著深愛一個人的結果。她冷血,他情深,最後只成了一首哀歌。

整個夜晚,她就定眼地看著他的屍體,沒有流淚,沒有悲傷,沒有快樂感。她決定把這畫面深刻劃在她腦海裡,她要記著這一刻,要提醒自己以後不可以像阿祥一樣,愛到失去理智,愛到任由別人傷害。

然而最後,她發現原來當天她殺死的,不單是阿祥,還有自己。

清晨,她跟著父母靜悄悄地離開了家鄉,逃到香港去。

阿祥呢?除了他的家人外,根本沒有人會理會他的存亡。「大躍進」嘛,每天不知死去多少人。多他一個,又怎麼樣?

後來,她到了香港,每經過文具店、百貨公司都盼望可以找到阿祥送給她的同款筆。轉折之下,她托人找筆,找呀找,找到先夫家開的雜貨店去。

「請問這樣是不是有這款筆賣?」她遞上她粗繪的圖給他看,他一眼便喜歡上這個尋筆的女子,覺得她有氣質,便請她留個電話,說當找到筆時會致電她。

之後他倆的愛情故事都是陳腔濫調。香港仔多次借故找她,她喜歡上這香港仔,希望能完全融入香港,學一口流利的「香港話」,做一個香港人。

後來,這香港仔終於為她找到「阿祥」,並以它作定情信物。

她請師傅幫她在筆上刻上「祥」字,以提醒自己,勿忘記自己為了香港人這身份負上多少代價。當香港仔問她為何要刻上此字時,她笑盈盈說:「吉祥嘛!」

笑容背後,到底藏著一個怎樣的故事呢?她先夫從不知道。

沒有人會喜歡一個殺害自己未婚夫的女子吧?

之後的數十年,她就拿著這枝筆寫小說,記下她跟阿祥的愛情故事,那些最簡樸、最青春的回憶;又寫了好幾本小說,描寫她對愛情的憧憬。每一本小說都是她的自白,每一本小說都賣得火熱,甚至被改編成電影。

她由一個「鄉下妹」,成功轉型為「香港作家」。她看起來活得快樂,隻字不提先夫的出軌行為,繼續寫愛情最美麗的一面,直到她如今正在撰寫的這本小說《倦戀》。

「阿祥」已死,已被分屍成兩截,她已生無可戀,也許她早就死去。

她找來了超能膠,想補回「阿祥」。膠被風乾了,她執起筆,寫了幾行,「嚓」的一聲,筆又斷了,筆尖插進了她拇指與食指之間,那簿如紙的手皮,竟然沒血。她也不覺得痛。

她笑了,提起手,放在書檯燈前揚呀揚。以前她寫作寫到倦了,總愛把手放在燈前揚著,喜歡看皮肉之間的血絲,喜歡看透著光的紅色的手。她總能在這微紅光中找到生命力,她感受到身上的血在流,心在跳,她知悉自己在活著。

如今她的手再沒有以前那麼結實,皮膚成了網狀,淺黃色的燈光在如紗紙一樣的皮膚透了出來。她看到青筋、針孔留下的小洞,還有老人斑。

她看著筆鋒正穿破了她的皮膚,感受到筆與自己正在融為一體。

她繼續在書檯燈前恍動著她的手,觀察著書檯上的影子。

兩隻蝴蝶雙雙起舞,猶如影畫戲般,交織著一首沒人知曉的戀曲。

她滿意地笑了。她跟阿祥終於團聚了。

她沒有為《倦戀》寫下結局,卻寫了這句話:

「我活著,跟死了沒差。」

編輯們應該很不喜歡她寫的這個「結局」吧?不過不要緊,她的書總有人會買。

她最後的一本小說手稿,滿是淚水和血水,但讀者只能透過冷冰冰的書紙,感受她最後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