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夜讀吳叡人先生寫給安德森先生的信《De courage, mon vieux, et encore de courage!》,讀到「現實主義者眼中不可動搖的結構,從長期歷史的角度看,其實是只是持續移動、正在裂解的冰河,被禁錮的靈魂,終究會一一突圍而出。」時,一時感傷,竟不禁落淚。這個世界是流變的。沒有事物是永恆的。人類的死亡是肉身的崩潰,神明的死亡則始於被信者遺忘。自人類文明盤古初開而來,多少神明和信仰死去了呢?忘記是那麼輕巧的事情,信仰以那麼輕巧的方式死亡,這個世界實在太殘酷了啊!

可是我也知道,這顆星球是如此的,寬容。

寬容得滄海桑田後,仍然容許流浪二千年的民族重新建立自己的國家。遺忘是那麼輕巧的事情,但只要一小群人還記得,這份信仰便成為一顆種子,在遙遠的、未定的某一個未來發芽。

其實我們都心知肚明,改變不會馬上發生,台灣不會馬上獨立,不會馬上被吞,經濟也不會馬上大上大落。冰河消融是一段漫長的過程,每一個人與冰山相比都是無比渺小的個體,窮盡一生之力大概也不能推動冰山半份。但在我們無比短暫的一生中,若是能與許多人一同朝著同一個方向,曠日持久地朝著某個方向施力,那麼或許也能將冰山朝著我們所希望的方向推動一點點吧。

所以,不要忘記。百年孤寂最後一句話是「因為被判定孤寂百年的部族在地球上是沒有第二次機會的。」,但我們不是布恩迪亞家族,我們有第二次機會。只要我們拒絕遺忘,我們就永遠都有第二次機會。

「現實主義無法改變現實, 只有政治的道德主義才能改變現實。」這顆星球是多麼的宏偉呀,人類的政治活動在她眼中,不過是螻蟻間的過家家遊戲,朝代更迭數十輪,也抵不過一次冰河裂動造成的震動。人類那麼渺小,所創造的政治現實也是脆弱的。所以不要惧怕政治現實,在這顆寬容的星球上,盡情地燃盡自己短暫的人生,不用害怕走錯路Game over,哪怕僅有一吋也好,努力地把現實推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吧。因為人類只要不忘記,就永遠有第二次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