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最為廣受大眾及評論界熱議的本地電影,非《十年》莫屬,縱使各院線不斷加場,亦一票難求,多年不見「全院滿座」之景象再現本地影院。近年香港社會之「本土意識」日益增強,各派論述百花齊放,引發年青一代重新思考港人身份、香港前途問題;而近年不少港產片在題材上回歸本土,尤其見於新晉導演作品,如黃浩然《點對點》關注的保育議題、梁國斌《死開啲啦》對地產霸權之批判等,反映「本土意識」已成當下香港電影潮流大勢。《十年》比上述例子的社會政治意識更為強烈,更直接探討本土議題,卻廣受大眾好評,打破了以娛樂掛帥的香港電影市場規律。更值得探討的是,《十年》會否成為下一個本地電影運動的開端呢?

《十年》由五位青年導演郭臻、黃飛鵬、歐文傑、周冠威和伍嘉良各自執導的短片組成,主題均圍繞「十年後的香港」,反映新生代對香港未來的想法。五部短片取材大膽創新,各具獨特風格:郭臻《浮瓜》黑色電影(Film Noir)風格影像、黃飛鵬《冬蟬》大量意象運用與詩性敘事、周冠威《自焚者》偽紀錄片手法、以及歐文傑《方言》與伍嘉良《本地蛋》的寫實主義,也是近十數年本地主流電影鮮有,是一次大膽的電影實驗。筆者在觀影後馬上聯想到八十年代台灣新電影兩部代表作:《兒子的大玩偶》和《光陰的故事》,同樣由當年的青年導演執導短片組成、具濃厚社會和本土意識,為台灣新電影奠定基礎。以下筆者嘗試在《十年》五部短片中,歸納出當中「本土意識」之共通性。

粵語作為香港語言 公民民族身份認同

相信稍對香港電影史熟悉的朋友,也知道香港電影首次「本土化」是出現於八十年代香港電影新浪潮,全以粵語對白演出是其中特色之一,也統一了往後三十多年香港電影演出語言,經典的港產片對白,也成為了香港人文化認同一部份。然而,當時香港電影並未對「香港人」身份提供確實定義;反觀《十年》對於香港人身份,則有一套較清晰的論述:不論種族,以廣東話為日常語言,以香港文化為身份認同,就是香港人。當中最明顯直接的例子,正是周冠威《自焚者》中南亞裔女角Karen的對白:「我在香港出生,我說的是廣東話,香港是我的家。」

而《浮瓜》中的兩位主角「長毛」和Peter,亦非本地土生土長華人,前者是來港二十多年大陸新移民,後者是本地出生長地南亞裔港人。這是以往香港電影在取材方面較鮮見,這兩個族群往往被主流媒體塑造成「需要幫助」的低下階層;《浮瓜》卻以較平等的角度看待人物,沒有刻意標籤,他們雖然同樣身處社會邊緣,但卻不是因受歧視或社會定型造成,反是各自命運和際遇的安排(如經濟不景氣),迫使他們走上淪為殺手的絕路。

《方言》和《本地蛋》則強調本土文化認同,和港人身份自豪感。雖在中港融合下,象徵本土文化的廣東話和「本地蛋」,備受打壓,被排擠、標籤成「犯規」,兩個故事主人翁梁健平飾演的的士司機和廖啟智飾演的雜貨店老闆,仍曾盡一己之力,試圖在生活中對抗北方政權文化殖民。

對港前途感悲觀 消極中頑強抵抗

《十年》的五部短片對香港十年後的想像,看似是過份悲觀,或荒誕離奇(在今天如此荒謬的社會,其實這些想像是非常真實),但是正好反映年輕一代對於今天日漸褪色的香港社會,充滿無力感。一眾導演也對於上一代未曾力圖對抗社會不公、捍衛本土,作大力鞭撻。

當中《自焚者》和《本地蛋》的抗爭意識是最為明顯,前者不僅直接批評中英政府、以至香港人的懦弱個性,也敢於提出對香港前途的大膽假設,自焚和示威場面亦真實呈現,導演周冠威的勇氣和敢言,是現今電影圈中難能可貴;《本地蛋》以本地雞蛋作比喻,「雞蛋與高牆」雖已成為老生常談,但當中含意不是流於表面的抗爭文宣,更反映香港本身優勢價值。「明仔吃本地雞蛋長大」,正好比喻香港自身的優厚條件,方為帶領香港成為國際城市、使數百萬人安居樂業的成功要素,而非單靠單一經濟體系「恩賜」,港人不需妄自菲薄。廖啟智的對白:「千祈唔好慣曬!就係因為我哋嗰幾代人『慣晒』,先搞到你哋今日要過呢啲生活」,更是一矢中的道出上一代人逆來順受、對不公噤若寒蟬的惡果。

《冬蟬》是五部短片較為文藝的一部,看似是較「離地」的作品,也是一般觀眾較難了解的電影文本。導演黃飛鵬亦坦言,無意把雨傘革命元素刻意放進作品,反而希望透過作品,探討城市保育議題,手法上也較具實驗色彩。但只要把近年與保育相關的事件與電影比較,不難發現其政治色彩,如清拆皇后碼頭、淘汰舊郵局等「去殖化」政策,甚至荒謬得把瀕危物種趕盡殺絕後,再把其形象畫在地上任人踐踏,都是企圖摧毀本地生態和歷史的行徑。和「博物館化」的保育政策比較下,男女主角把一切事物製成標本的病態行為,卻不顯荒謬。而最後男主角把自己也製成標本,更是一種焦土政策,透過犠牲自己引發更多人關注,其悲壯不遜《自焚者》中在英使館前自焚的老婦人。

《浮瓜》和《方言》則最為悲觀,主角面對時代巨變,並未奮起對抗:《浮瓜》中的長毛和Peter只為求糊口,成為政治秀中的犠牲品;《方言》的士司機最後也屈服於推普政策,學習普通話、跟兒子說普通話。相信導演是希望呈現「為時已晚」的景象,引發觀眾思考,甚至以行動捍衛香港價值和文化,不致於「為時已晚」。

《十年》的主題是「為時未晚」,不論是香港前途還是本地電影前途,都不只是這五位導演的責任,是全香港人應有之共同義務。據悉《十年》將報名參加今年「香港電影金像獎」,若在頒獎禮有所收獲,不但撼動本港電影和媒體工業,更是一次港人自主意識的體現。「自己香港自己救」,究竟《十年》是曇花一現,還是下一個電影新浪潮的起點,還看諸位的實際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