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言時報裡有個叫「FC-Radio台長」的人,喜歡清談玄妙之理,歪曲宗教問題之本質,胡言亂語;故本人須撰文以正視聽。宗教哲學之問題,華人從不關心,華人傳媒通常避忌,華人學者較少理會;然而,當今世界之亂局,與宗教衝突(尤其是伊斯蘭教恐怖主義不斷對基督宗教、猶太教、印度教、佛教等亂開地圖炮)實在息息相關。要通曉今世亂之所起,必須理解宗教之本質。

甚麼是宗教?贏德爾(Keith E. Yandel)在其著作《宗教哲學:當代之介紹》(Philosophy of Religion: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中提出兩個宗教的定義:

定義1:「宗教是一個根據其詮釋對應當如何生活之描述,從而詮釋世界及人類所居之處,並且在一系列儀式、建制及實踐中表達出這套詮釋及生活方式之概念系統」

定義2:「宗教提供診斷(描述其認為人類所面對的基本問題)和治療(一個永久及可欲解決此問題之方式):每一個人共享一個基本問題及一個基本解法,無論它們如何適應文化與個案之差異,在本質上依然是相同。」(Yandel 1999,頁16-17)

贏德爾探用分析哲學的方式去定義宗教,刻意地避開了使用「超自然」、「神」這些難以定義的概念作為宗教之根本定義。這跟歐陸哲學傳統對宗教的定義非常不同;因為歐陸的宗教哲學傳統都是以「神」出發定義宗教的。黑格爾在1827年的《宗教哲學講義》就是明顯例子。他認為宗教哲學是終極的哲學,而宗教是「永恆真理與永恆德性之區域」(PR 75),關心的是「永恆真理,上帝,除上帝而外別無其他」(PR 78),並且是「精神(按:即上帝)在意識中實現自己」;簡而言之,宗教就是一個相信超自然力量以某種向人類顯現,使人類認識這個超自然力量。齊克果亦是以「神」作為出定義宗教的概念;他在《生命的階段》(Stages of Life)將生命分成美學階段、倫理階段和宗教階段,當中宗教階段分成「宗教A」與「宗教B」兩種宗教;宗教A是效過罪疚感和受苦與超自然之力量(齊克果稱之為「神聖力量」divine)建立被動關係的,而宗教B則是透過「平靜」使人與超自然之力量建立關係,從而令人無懼風雨的一種「超越宗教」(transcendent religion)。要留意,齊克果理解的宗教側重於「與超自然力量建立關係」而非「認識」。

贏德爾認為上述歐陸式的宗教定義是不準確的。然而,他的定義1卻是把宗教過分地限制在詮釋之上,將宗教理解為一種認識世界的活動,結果宗教與科學、哲學、文化等無異,只是一種世界觀。定義2則將宗教定義為一種反省存在處境的活動,將宗教理解為一種類近哲學思維的方法:找出人類面對的共同「問題」,然後提出一個的解決方法。定義2卻似乎只能把握「神學」之定義,無法區分出宗教和哲學,因為兩者都是在反省一些人生問題從而提出解法,又無法像定義1把宗教現象包括進去(例如儀式、建制等)。

因此,贏德爾這種「去神化」的宗教定義是行不通的。宗教本身就不是清晰的概念;為了逃避「超自然」、「神聖」、「神」這些不清晰的概念而去提出「宗教作為詮釋」和「宗教作為診斷」,根本無法把握宗教之本質。因此贏德爾的兩個宗教定義皆不可行,惟有傳統那種不清晰的定義才能把握宗教不清晰的本質。

不過,定義2有一個可取之處,就是提出了「診斷」和「治療」之概念。如果宗教只是單純提出「相信」有一個未知的超自然力量,這依然說不出為何人會存有這種「信仰」。黑格爾主義會傾向解釋信仰之目的為「認識」這個超自然的力量,但為何要認識?不是所有人也對鬼神之事有所好奇。齊克果主義或存在主義則傾向認為,信仰之目的乃是與存在處境相關。人之所以要與永恆之超自然力量(例如上帝)建立關係,乃是為了「解決」某些基本的「問題」;這就是「診斷」和「治療」。

基於「診斷」和「治療」的概念,贏德爾進一步提出了區分宗教的兩種方法,分別為條件1和條件2:

條件1:「若宗教A能夠在沒有面對宗教B所診斷之問題而面對其所診斷之問題,宗教B能夠在沒有面對宗教A所診斷之問題而面對其所診斷之問題,宗教A所提出之治療無法治療宗教B所診斷之問題,並且宗教B所提出之治療無法治療宗教A所診斷之問題,則宗教A與宗教B不同。」

條件2:「若然即使沒有宗教B之診斷及所治療所必預設之事,宗教A之診斷及治療必須之事依然能夠存在的話,並且反之亦然,則宗教A與宗教B不同。」(Yandel 1999,頁23)

條件2比條件1來得寬鬆。簡而言之,條件1是預設了各宗教所關心的根本問題完全不同,自然各自的診斷不能解釋各自的問題。但這種否定宗教之間共享共同根刺問題的假設備受爭議。以猶太教和基督宗教作例子,由於基督宗教源於猶太教信仰,兩個宗教本質上共享一個非常相似的診斷問題:「人類犯罪,需要救贖」。只是在治療方法上,猶太教主要關心猶太人得救,方法是以「律法得救」;基督宗教關心的是萬民得救,方法是以「信心」或者「恩典」「得救」。這都是條件1無法處理的差別。

條件2則是以各宗教背後之前設來區分宗教。舉個例子,基督宗教預設了「三位一體」和「基督死而復活」這些信仰,作為其「治療」方法之必然前設,這卻都是猶太教無須預設的。這樣就能夠分別出猶太教與基督宗教的差異。

不過,由於宗教必然是與超自然力量有關,所以這些「背後之前設」總是會涉及對於超自然力量的信仰內容,例如基督宗教相信上帝是三位一體,伊斯蘭教相信穆罕默德由真主當中得到啟示,印度教相信有婆羅門、昆濕奴和濕婆三個主神等等。不過超自然力量是否只限於神?這就是另一爭議之處。按照西方式的宗教理解,宗教信仰的對象當然是神。然而,在這定義之下,部分東方宗教,尤其是佛教和儒教,就很難被當成是宗教。道教有神和仙的概念,即使民間信仰再混亂,沒有成文而統一的神話系統,彼等皆具有超自然之力量,還可以用西方的「神」去理解,但在佛教思想中,神只是六道當中其中一種存有,最高的是佛而非神。不過,由於「佛」在小乘佛教和大乘佛教大部分派別當中,都被認為有超自然之力量和地位,所以勉強還可以被認為是宗教,但儒教就不太可能,因為儒教本身就對「超自然力量」沒有獨立而明確的理論系統。孔子和孟子根本沒有處理鬼神之事,對之存而不論,但又要行禮如儀的去祭天、祭地,自相矛盾,結果董仲舒發展出自己的一套神學建釋「天」這個超自然力量,卻又被後世儒者爭論不休。「超自然力量」根本不是儒家所關心的事情,儒家關心的似乎只是內在的哲學反省與外在的禮樂制度承傳。當然,按贏德爾去神化的宗教定義,我等仍可以稱儒家為儒教,是個宗教,但這就嚴重偏理「宗教」在日常語言及哲學傳統下的意義。

因此,宗教與哲學的最大分在於,宗教是有一套對超自然力量之信仰作為前設,去診斷人類普遍之存在問題,並且提出解法。各宗教之間是可以共享相同的問題的。例如基督宗教和佛教同樣關心「慾望」這個人性問題。不過兩者仔細的診斷和治療方法就不一樣,前者以「罪」解釋,透過既內在又外在於自己的上帝這個力量去超越罪惡,後者就單純以十二因緣去疏離現象發生之始末,然後認為可以單靠個人的力量實踐八正道而得到涅盤。而兩者背後的前設是不一致甚至矛盾的,例如基督宗教否定輪迴,佛教卻肯定輪迴。

而宗教對話的空間正正就落在共同「問題」之上。各宗教之前設就是互相不一致,而且也很難改變;然而大家所診斷的問題往往是普遍存在於人類之中,歷史、地理、語言、文化等差異只是造成問題表達方式或關注焦點出現差異,對人性和超自然力量的關注仍是相同的。另一方面,在全球化之下,各宗教面對新的共同問題和挑戰,例如無神論的攻擊、宗教之間的衝突,或是不公平貿易、文化侵略、全球暖化等問題。不過,同時,宗教對話仍僅僅當止於交流對共同問題的看法。甚至解法也可以互相參考;例如聖公會和天主教吸收了華夏民間信仰的祭祖思想,發展出敬祖禮儀,就是對「亡者」這個問題的解法作出修改,以達到信仰本色化。不過,宗教對話絕對不能當成是解決各宗教背後前設的手段,否則這就是在消滅宗教,使宗教趨向單一化,結果是限制了個人的信仰選擇。你可以向異教徒傳教,異教徒也有信仰自由選擇是否改教;因此伊斯蘭教禁止穆斯林改信其他宗教是侵犯基本的人權。不過,你卻不能強行修改可蘭經以迎合新舊約聖經,或是強行修改新舊約聖經以迎合可蘭經,因為這種消除宗教差異的行為就是消滅了一個宗教。我等更加要提防共匪這一類無神論者,強行要求宗教改變其前設,以迎合其政治或哲學上的需要,這可是假的宗教對話。求同存異,才是宗教政策以及宗教之間外交的根本原則。

2016年1月6日

基督顯現日

 

參考資料:
Yandel, Keith E. Philosophy of Religion: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London: Routledge.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