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孩童特別可愛,缺乏戒心,見到你便打心底笑出來,主動親近你。醫生說這些兒童十有八九有家庭問題,在我的Data bank中是百份百。那些孩子的特徵過於明顯,乞憐的眼神那麼鮮明,你知道所有在愛中長大的孩子都是討人厭的,他們只用站在原地等人愛,何須主動上前討好誰。曾有個小女孩也特別親我,一見我就要抱抱。這當然不是因為我討孩子歡心的緣故,畢竟她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要是站在那個地方的人她都會那樣做吧。那幾週因課程緣故我每天都去病房,也習慣了跟她打招呼,有時下課後陪她玩一會兒,或是裝出老師的樣子教她點東西。倒不是出於同情,大家同樣生於這個世上,實在沒有誰有資格同情誰的。

她喜歡掏我的口袋,倒有兩次扔了東西進去,兩次都是潤唇膏,說要借給我一晚。第一次隔天早上,我進病房找她,見到她便脫下口罩,嘟起嘴來。當然是搽了自己的潤唇膏。第二次再給我,我很認真地告訴她:「可是我明天不會來呀,要去其他地方上課。」她不甚認真地扭了兩句計,我就改口道:「那我明天來吧。」她反倒說:「不好,還是後天來吧。」我想到她是一個體貼的孩子,一時之間有些戚然。借潤唇膏之事啟發我要鼓勵她分享的舉動,她回院舍住了一陣子後回病房時,我便問她:「上回我給你的Elsa卡,你喜不喜歡呀?」

「喜歡,我把它們好好收在院舍的櫃子裹了。」

「那就好。」我想趁機教育她分享的美德,便裝模作樣地說:「如果你的朋友也喜歡Elsa,你會不會送一張給他?反正你可有五張卡呢!」

「才不呢!院舍的姐姐說不可以送別人東西。」

「啊?」我一時反應不過來。「為甚麼?」

「我也不知道,總之不可以啦。」

我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問了條蠢問題。啊,兒童的世界當然也是弱肉強食的呀……

我最後一次見她時,她倒是扭了一會兒計,不放我走。「可是我要回家吃飯,難道你,」我頓了一頓,「我很快就要考試了,不回去溫書就要不及格了。」說出這些藉口時,我其實相當心虛。因為我心知肚明,我回家後會以溫習前的小休為名義,上網,發呆,像現在一般寫廢文,總之做一切及不上陪一個孩子玩耍那般重要的事。

就算等到考完試後,我也會虛度許多光陰,就是不會跑回來看她一眼。只要我想做,不讓這次成為我與她的最後會面絕對不難。因為下課後抽一點時間順道陪討人歡心的孩子(父母不在身邊的孩子總是討喜的)並不是很困難的事,只要一點點善意就足矣,那就像遇到別人家的孩子或寵物,說句「好得意呀」一樣簡單。然而為他們犠牲時間,金錢,生命,在他們生病時提供照顧,在他們發牌氣時給予寬容或教誨,在他們最醜、最衰老、最討厭、最無藥可救的時候仍然不會背棄他們,卻很難。喜歡可愛的東西誰都做得到,連同不可愛的地方一塊包容的人卻很少。

那時我忽然感受到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是需要很多很多愛的。心血來潮的善意不難,日久天長地付出卻很難;長貧難顧,久病床前無孝子,說的都是同一條道理。我不是妳的母親,所以不管你多麼地渴愛,我也僅能給你少許廉價的替代品,如同給渇酒之人幾滴沾濕嘴唇的清水。

據說父母不在身邊的兒童,長大後行為容易偏差。從甚麼時候起,對所有人都那麼友善的孩子會變成行為偏差者呢?隨著人長大,社會加諸在人身上的要求越來越多,一個人便越來越不可愛了。大部份人類出生時都很可愛,然後越長變越醜,小寶寶只要睡覺吃奶就很可愛了,就連哭鬧都會惹人發笑,成年人的眼淚卻怎會令你同情呢。理想情況下,一個人會在父母愛的餘熱下逐漸適應世界的冷漠,不過這群孩子沒有這種安全氣墊,硬著陸下往往粉身碎骨。如果人不需要愛也能活得很好,這群孩子又何必與陌生人親近呢。

起碼現在她是被喜歡的,護士們那麼疼愛她,已是青少年的病人也會逗她,所有的善意都不因她是誰、做到了甚麼、有甚麼價值,而是因為她尚處於親近他人會被視為可親可愛的年齡段。在我最後一次見她前,每回我坐在她身邊時,都下意識地想不知道她的自來熟會持續到幾歲,這個世界對她的溫柔又能持續多久。如同熊在秋季捕魚蓄儲脂肪般,趁她還算可愛時多陪她一會兒,盡可能地為她存下一些模糊的記憶,等她長大,獨自面對漫長無盡頭的嚴冬時--並不是說她的人生將會是寒冬,而是一直到最近幾十年,智人行走於地球上時的主流氣候一直都是冰河期--,偶然會想起生命初期也還有群對她好的人,那就好了。這就是我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