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室友都搬走了,餘下我孑然一身與那半歪吊扇相伴。

冷冷的六零一號房。

今天,來了一個新的室友,是韓國女生,外表蠻精緻,但似是整容整出來的。她沒有敲門便走入來了,我覺得她挺沒禮貌。她拖著笨重的行李箱,走到我床邊,開始寬衣解帶,解下她的大衣,擱在床邊。

我沒有理會她,只坐在書檯前繼續翻著我的《胭脂扣》,一讀就讀到傍晚。

我在等我男人的電話,他說,今晚會跟我到未圓湖走走,談談心,或是到他宿舍偷偷摸摸地親熱一下。他最愛在我的乳溝中徘徊,抱著我的腰,跟我說,我甚麼都比他女朋友好。

我把他寫的情信藏在《胭脂扣》裡,偶爾會拿出來翻閱,細味他的筆跡。他寫得一手好字,也能寫好文章,所以他寫的情信很好看。

別人都叫我不要喜歡他,說文人多情。但我不介意,只望可以繼續當這第三者的角色,跟他秘密地愛下去。

翻開他的信,淡淡的黃光從窗紗透了進來,停在信紙上。我望出窗外,原來已華燈初上。把情信疊好、藏好,我把書放回書架上,然後拿起手機,看看有沒有未接來電,甚麼也沒有,連短訊都沒有。

好吧,我就下去找他吧,他應該上完課了。

塗上新紅唇,解下盤好的髮髻,撂下眼鏡,拿起他給我的那串鎖匙,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笑,心想著,他應該會喜歡我這新唇色,便興致勃勃的跑下一層找他。

趨步走到五零一號房,門敞開著,有一個小裂縫,讓人可以探頭偷看門裡的花花世界。我急著要見他,正想敲門之際,卻聽到有怪聲從房內傳出。「啊……」繼而聽到是咻咻的喘氣聲,重重覆覆的。我不敢偷看。

是他的室友吧?不是他,不是他。我還在辯護著,我還在否認著。

我手足像發了麻了一樣,不知如何是好。往前一步,我發現我踩了點東西,往下一瞟,是兩雙拖鞋。一雙是深藍的,是我男人的;另一雙是黃色的小熊維尼拖鞋。我往後一退,我很害怕,我很怕揭穿這一切,知道打開門後,以往所建的幸福堡壘都會倒下,以往所有過的溫暖都轉化成冷冰冰的畫面。

但我們過去不也就是不真實嗎?我們的愛偷偷摸摸的,苟且的,從來都沒有光明磊落的擺在別人眼前。我們原來從來沒有甚麼幸福的回憶,一直都只有令人作嘔、骯髒的性愛片段。

過去的干柴烈火,在我的腦海裡掠過,轉眼間都成了血肉模糊的影像。所謂愛,只不過是交歡的籍口。都只是幻覺,只是幻覺!那不如就由我一手戮破所有幻覺吧!

我用盡氣力,迫使我那隻已發麻的手推開五零一號房房門,彷佛揭起了他的面具。

一幕使我痛入心扉的性愛場面映入眼簾 —

赤裸裸的,兩人的身體早已混為一體,雲朝雨暮,推推拉拉,我分不清那個是他,那個是那女生。眼淚早已泛濫成河流,心像被灌了鉛一樣。

我只認得出他那雙眼睛,有幾分錯愣,有幾分怒氣。那女生別個頭,看著我,竟不是他的女朋友,而是別人。

我們就這樣面面相覷了好幾秒。

我選擇了退出,我自知道我沒生氣的資格,因為我本來就不應該存在。也許,我跟那女人一樣,只是個不知情的第三者,不知道原來還有第四者、第五者的存在。

我跑回到我的六零一號房,新來的室友還未回來。我坐在床上嚎哭,抱著自己冷冷的身體,這個曾被他佔有過、發洩過的肉體。原來我只是一塊肉,轉個頭,已有別人可以取替我的位置。在他眼中,我只是下賤的女人而已,用完、玩厭了,便可棄掉。

痛入心骨。

我爬到書櫃前,搜索著那本《胭脂扣》,抽起那封信,重新再把它看一遍。

我還是想相信,他是愛我的,他是我的男人。

我躺在床上,仰望著天花板,望著那吊扇,我哭著又笑著,我要報仇,我要他切齒難忘我的好,我要他永永遠遠的記得我。

我在房間裡找到了一條皮帶,把它扣上,然後掛在那吊扇上。

在檯頭隨便地拿起一張紙,我寫了一句:「我要李岑言永遠記得我。」然後把這張紙擺在檯上。我不怕沒有人發現我的存在,我知道我的室友會回來的。

我把椅子放置在吊扇下,踏上去,把頭套入皮帶圈裡,用腳猛力一推,把椅子踢開,椅子倒在地上,「砰」的一聲。我希望樓下的他會聽到我發出的死亡訊號。

我不斷在反覆地想,為何要寫情信給我,為何要陪我在大學圖書館裡通宵達旦地溫習,為何要在上課前為我買咖啡?為何要說愛我,為何要說謊,為何要玩弄我? 回憶就似是一部電影,瘋狂地快播著,最後卻停在今天,停在我打開門的一瞬間。

我斷氣了,沒有掙扎,就死去了,但我的靈魂還懸在呆扇上,久久不散。

「啊!」室友回來了,她推開門,看見我的死狀,嚇呆了。她退後一步,然後轉身跑走了。她的聲音在長長的走廊內盪著。對不起,我無心的。

別問我的死狀如何,我沒法看得到自己有多可怕,我只記得那天我用了血紅色的新口唇。

每一天,我都在六零一號房內上吊自殺。

今天是二零一五年八月三十日,我已經死去數千遍了—

   

二零零八年八月三十日:《中大宿舍 女生為情吊頸自殺 一屍兩命》

若我早點知道我懷有身孕,也許,我不會尋死。

我知道我快要投胎了,成為我男人的孩子。

下世,他怎樣也擺脫不了我了。

我兒,我要你爸爸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