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電影節作品《屍憶》口碑極好,更只是由新晉導演操刀。台灣是創意的土壤,電影每年像一片美麗的花海,萬紫千紅,一片繽紛。另一邊瘦瘠的香港,那個曾經的亞洲鬼片王國,早成明日黃花,《見鬼》、《三更》、《彊屍先生》等經典不覆存在,每年只剩下幾朵枯花充撐場面,有點稀噓。

無法逃脫的恐懼

《屍憶》向民間傳統取經,把詭譎冥婚植入現代空間,手法高明,不過電影似乎有點過譽,沒有把故事說好。兩條故事線,像兩個互相獨立的故事,可能是因為《屍憶》從短片改編而成,為了填滿一大片空白,硬生生混入另一個故事。主角鄰居不斷離奇撞鬼,觀眾看了大半,還是莫名其妙,一頭霧水。

《屍憶》講的是台灣民間的冥婚故事,但故事發生的空間,是我們身處的這個石屎森林。大廈、衣櫃、升降機……逃不開躲不過,是一種無法逃脫的恐懼和絕望。

電影中的升降機,打開了人內心中最原始的恐懼開關。在歸家途中,只要踏入升降機,門一關,就變成了一個狹小的封閉空間。人再也無法主宰自己的行動,直到門再次打開。這種身不由己、任人宰制的恐懼,電影描繪得淋漓盡致。

現代疏離的不安

現實中的我們,凌晨歸家,步入升降機,這時我們最怕的,一定是人。困在狹小無出口的鐵籠,被迫與陌生人共處,可以把一個人嚇得心驚膽顫。因為心底的聲音告訴我們,一個陌生人能夠帶給另一個人無法想像的傷害。這種壓迫的恐懼,如同身處在我們生活的城市。

這種恐懼其實來自人的疏離和不安。電影中佈局,把這種疏離和恐懼連成一線。電影大部分的情節,都是圍繞著兩家人居住的大廈。這所住宅大廈,每家人卻都像自成獨立的部落,甚至「老死不相往來」。鋼筋水泥隔絕的,除了陽光,還有温暖的人情。牆後的空間是看不見的未知世界,恐懼卻只能獨自面對,衣櫃、浴室、床底,這些日常生活的物件,令人產生無法逃離的恐懼。

為什麼這些如此不起眼的東西,會讓人心生害怕?

映照黑暗角落的鏡子

以前的恐怖片,靈感多來自古代中國傳統和民間怪談,很少是日常生活。但近年來,不論是香港、日本或是台灣,恐怖片的場景都由詭譎的村
料,變成現代大都市。《屍憶》中的恐怖,在於電梯、大廈、學校、更衣室、家這些日常不起眼的東西,統統都是東方驚悚電影的通用元素。

這並不是巧合,而是一場控訴。《屍憶》要控訴的是,是這個現代石屎森林中的人,產生了本質的改變。

改變的首先是時代。新時代生活節奏太快,冰冷的石屎牆,隔離人情的溫暖。接着改變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信任、功利、唯利是圖、猜疑、冷漠,彌漫在每一個被石屎巨牆隔離的人之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這樣害怕 - 明明是我溫暖的家,卻因為人與人的疏離,我們獨對空牆;心靈的寂寞和精神的枯竭,令我們的家、社區、都市,變成全新的恐怖囚牢。這個囚牢是終身監禁的,因為人的一生都要在石屎牆中生活,要使用升降機移動,要用浴室衣櫃大床。

因此,我認為冥婚的一節其實令電影的恐懼減弱了。電影把冥婚和夢境相連,造成一個被限制的空間。這個空間遠離現代,總難而令人難以相信是「真實發生」。

香港近期的恐怖片,有沒有談都市人的失落和不安的?有一套叫《有客到》,是我看過最難看的鬼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