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馬桶塞了幾天,家母每天都拿那枝廁所泵猛力地泵,但都不見情況有所改善。

她就只是不停地叮囑我,叫我不要丟廁紙進馬桶,盡量在大商場解決大小二便。小的,還可以;但大的,若要在公廁解決只怕去得不夠痛快。最糟糕的,就是剛好碰上生理期,痛得我要生要死時,竟要對著這個不太可口的馬桶更換衛生巾,只想匆匆了事,不忍再看這污濁的尿水。

我問她為甚麼不請師傅上來看看,她說要等家父回家才辨此正事。

家父這幾天也不知道去了那兒,馬桶塞了多久,他便消失了多久,彷佛是預知到家中發生了大事故而特意不回家。也許他是北上尋歡了,在別人那香噴噴的懷抱裡昏迷了;又或許他去了澳門賭錢,風光快活所以未願意回家。家母不問,我也未聞,反正沒有人在意這個無用鬼的蹤影。

實在不太明白為何要等家父回家才辨此事,要知道吃喝拉撤為世人的重要事。見她用了「通渠王」、強水等等都搞不好這事,不如讓我來搞搞這一桶屎水。

由於母親執意要等家父回家才找人來修理的原故,我便等她睡去才溜進廁所裡去。

打開馬桶蓋,一陣強烈的屍臭味快把我昏暈,實在其臭難聞。我左手掩著鼻,右手摸著牆,尋找開關抽氣扇的電制。

呼,鬆了一口氣,但即使啟動了抽氣扇,整個廁所依然瀰漫著惡臭、腥膻的味道,似是小動物死去腐化,又似是排泌物和化學品混合而成的味道。

乍看馬桶裡的黑色泥濘、暗紅色的水,似是排泌物,但排泌物又可會是暗紅色的嗎?還是月經的血?但我已經整整一星期沒有用過家裡的廁所,難道是家母的?但她不是已踏入更年期,已停經了好幾年了嗎?

拿起廁所泵,放進稠稠的黑色的漿裡。我嘗試攬拌著這堆奇怪的混合物,思索著到底這是甚麼。

做了二十多年人,總能分辨到這不是一般排泌物。

「扑通」、「扑通」再「扑通」,我聽到連綿不絕的氣泡聲從水箱傳出。它似是在低呻著不安和不滿。我把頭哄前,再細聽這低沉的聲線……

此事實在太懸疑了!先是母親不讓我上廁所,之後她還不准我碰馬桶,還要等家父回家才可以找師傅解決此問題!還有我現在所看到的一切,這絕不是單純的廁所淤塞。

我閉著氣,按捺著惶惶不安的心,雙手移開水箱上的沉重的蓋……

是家父的頭,只餘下半個頭腦!他正瞪眼看著我!他的手也正泡在這個臭烘烘的水箱裡。他整個人也被肢解了,肉骨分離地躺在水箱裡。我還看到他左手無名指上被婚戒緊緊地禁錮著他的世界,他的心早已不在家,他從來都想脫離這個家,但如今他卻死在此,一輩子也逃不出他有份建立的家。

這真的是家嗎?

我已經嚇得骨顫肉驚,像個啞巴一樣,甚至忘記了要流淚。整個腦袋思索著怎樣清理這殘局。

難道我要報警嗎?那家母怎麼辦?

難道我要幫母親溶屍嗎?這樣就可以暪天過海嗎?

正當我沉思之際,廁所板反映著鋒利的光,隱隱約約的 —

「你發現了嗎?」家母冷靜地說。

我來不及轉身,她便一刀割斷了我的手。我站起來,轉身看著她,我沒反抗,反正此刻的我生不如死,留在這世界上也只是跟痛苦一起生活著,不如了結了我吧。

她再用刀插進了我的肚,「嚓」一聲,小腸大腸斷了嗎?還是交纏在一起了?

生命原來如此脆弱,「嚓」一聲,死神便來到了。

此刻的我,美嗎?躺在血河裡,美嗎?殘廢了,美嗎?這個家,美嗎?

「嚓」
「嚓」
「嚓」
「嚓」
「嚓」
「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