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小心翼翼地扭開那透明小膠瓶的瓶蓋,瓶內有一塊薄膠膜,膜上有很多個小孔。她把瓶蓋放在餐桌邊,謹慎地輕輕搖晃著膠瓶,裡面的灰白色粉末散落在白飯上。

 

家裡靜得令人不安,我聽到那粉末晃動而產生的「沙沙」聲,也聽到母親拿起雙不鏽鋼筷把粉末攬拌而發出的「錚錚」聲。

 

「媽,怎麼你把胡椒粉加到飯裡面去?」我問。由於這幾天沒有吃過頓安樂茶飯,此刻我只懂囫圇吞棗。而母親就細嚼慢咽,一小口、一小口把飯放進口裡。

 

我沒再說話,低下頭專心吃飯。深知母親因著哥哥的事而弄得心緒不寧且寢不安席,我也不敢打擾她。也許她只是沒胃口,想要加點胡椒粉拌飯,來刺激味蕾而已。

 

我瞄瞄左邊,那本是哥哥的位置。那雙筷,那隻發黃的小熊膠碗,那張空凳,就只欠哥哥。

 

這是哥哥死去的第七日,母親說哥哥會回來跟我們一起吃飯。

 

但最後他沒有回來,家裡依然空盪盪,夜裡還是聽到母親的低沉的嗚咽聲,我依舊躺在下格床,仰望著上格床久久不能入睡。

 

走出客廳,發現母親把哥哥的舊物翻了出來,滿地都是他存在過的證據,獎牌、獎狀、滿分的數學卷、大學畢業證書。自幼他便頂著「資優」的光環成長,母親最疼愛的就是他,寧願賣樓也要供他到美國讀大學,而我,就要背負著沉重的副學士學債,但都不要緊,反正從小我就習慣當哥哥的陪襯,我認命。

 

到今天,他走了,曾經多風光又有何用?餘下滿地廢鐵、廢紙,還有那樽放在師父那兒的骨灰。

 

人活到盡頭,身外物帶不走,身內物活不長,最後只是一場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這就是生命,這就是人生。

 

若然到最後我們甚麼都帶不走,我們應該活在當下,好好感受生命的每一刻。而哥哥,也許永遠都不明白,生命中最重要的便是生命,而不是身外物。但沒法子,也許他這輩子就是由一張張證書去建構他所謂的人生。沒有這疊證書,他便甚麼都不是。若要以身外物的多少而去定斷自己的價值,這是多麼可悲的一件事。

 

他絕對是一個可悲的人。

 

但此刻最可悲的是母親。

 

我走到母親身邊,輕輕的拍拍她的手臂。「媽,要不要我幫你?」我問。她雙眼無神的,視線一直遊離在她手上的大學畢業證書。「你看看,你哥大學畢業。」大學畢業又如何?這就是他唯一的成就了嗎?她笑著又哭著,繼續說:「當日你哥不肯讓我親手摸摸這張證書。」她抱著大學證書,一閉上眼,眼淚像串珠一樣從眼簾滑下來了。

 

「你寵壞了他。」我的語氣雖則有點重,但這的確是我多年來的感受。

 

她沒回應,放下畢業證書,拾起哥的畢業相,仔細看個清楚,不屑看我一眼。

 

也許這才是她唯一承認的兒子。

 

我撇下陳太,走回房裡睡。

 

 

 

家母神不守舍的在廚房下廚,她時不時仰頭望向天花板,時不時又垂下頭繼續切肉片,嘴巴微微地張合,似是在跟別人對話。

 

我放下了公事包,在廚房門外看她。

 

「媽!你在跟誰說話?」我道。她難得噗嗤一笑,回個頭看著我說:「你哥。」她的表情,她的語氣,都令我感到不寒而慄,雞皮疙瘩。「在……哪?」我問。「在這裡。」說罷,她又繼續低下頭,從調味架拿來那透明小膠瓶,小心翼翼地把胡椒粉倒在碗裡,為肉片調味。

 

此刻的她跟平時沒分別,但在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也許只是太想念哥哥而已。

 

吃飯時,母親又拿來了那小膠瓶,又欲意加胡椒粉於餸菜上。

 

「你不是剛加了胡椒粉嗎?」我夾了一塊肉片,放入口裡,嚐不出胡椒粉的味道,只有淡淡美極豉油味。母親突然神色倉皇,張口結舌的。「也許是腌得不夠入味?」我再問。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不知這場沉默的飯局要重演多少遍呢?不知我們家何時才可以回到以前的時光呢?

 

人已別去,黃花已淍落,我也長大了。

 

原來,回不去的。

 

 

 

 

這夜回家已甚晚,走入家門,發現母親留了些咸菜在餐桌上,還有一個開著的電飯煲。那透明小膠瓶屹立不倒的站在電飯煲旁 — 我忘了母親何時那麼愛胡椒粉的味道。

 

打開電飯煲,原來是粟米粥。拿出內膽,把粥倒進碗去,此時母親剛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然後坐在沙發上,拿起哥的畢業證書再細看。

 

實在太餓,我忍不及待的吃了兩口粥,覺得淡而無味,於是抽起小膠瓶,大力搖晃著,讓裡面僅餘的灰白色粉散落在粥面。拿起湯匙,輕輕攪拌著粥,我又再吃多兩口,依舊覺得無味。

 

「媽,還有沒有胡椒粉?」我拿起小膠瓶,放在眼前看,再搖一搖,的確用光了。

 

怎料母親竟發了瘋衝過來,搶走了我的膠瓶,突然放聲大哭。

 

「你怎麼吃掉我兒?我兒!」她高呼著。我還是不太明白,反問她:「甚麼吃掉你兒?你兒不就是我。」「不!你不是我兒,我兒沒你那麼笨拙!」她一句話刺穿了我的心。這是真心話嗎?這是妳一直想說的話嗎?

 

她抱著膠瓶,在地上滾動著,眼淚成了一道血瀑布,衝擊著地板。

 

我急步走到廚房去,在調味架上的胡椒粉原封不動,我想,我明白了我這段日子來吃的是甚麼。實在太嘔心!

 

「啊!」母親突然尖叫。我衝出客廳,看到一個胖胖的身影從露臺的柵欄一躍而下。我立馬衝了過去,看著陳太墮下去,一直墮下去,彷彿墮下一個無地深淵去。我看到她那碎花裙在飛,在飄,在風中起舞。

 

我拔腿跑出家門,走到家樓下。

 

血肉飛濺在行人路上,整條行人路都是血,都是肉,都是骨灰。

 

我已認不出這是我的母親。那她呢?可會認到我嗎?

 

你們要在奈何橋相見了嗎?你們會快樂嗎?你們會記得我嗎?

 

陳太誓死也要抱著陳杰誠的畢業證書一起離去。也許這張證書是她的一切,也是陳杰誠唯一可炫耀的東西。

 

人到死前依然還放不下所謂的榮譽,請問這是喜,還是悲?榮譽雖美,但有必要一世執著於此嗎?死後根本沒人在乎,死後大家人人平等,均要化為塵土。不過他們不懂,他們完全不懂。

 

他倆也許才是真正的母子,而我,只是我。

 

路人議論紛紛著,他們的聲音很吵耳。

 

「早兩星期才有人在同一棟大廈跳樓!」「是1005室嗎?聽說是那常上電視的金融分析師自殺呢!」「她的家人呢?怎麼沒有家人在場?」「我們這裡的風水最近是不是不好呀?怎麼常有人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