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九三年九月,清國熱河行宮。

時為盛暑,大英帝國特使馬戛爾尼伯爵滿頭大汗,漂亮禮服的缺點就是散熱力差。

但氣溫再高,也不及伯爵內心的炙熱。

是次來到遠東,要晉見天朝最高領導—乾隆皇帝,名為賀壽,實則為東印度公司,為大英帝國打開這個大國的門戶,讓英國的商品源源不絕地輸入清國,再從清國運回滿滿的白銀—當然也要帶點茶葉回去。

沒想到人還沒見成,卻先為謁見形式吵了起來。

那位叫和珅的大人,一邊搖著腦後的豬尾巴,一邊「親切」地提醒使節團:「貢使就該有貢使的模樣,拜見天子的規格,沒有最高,只有更高,行三跪九叩禮是理所當然的。」

「要是不知天高地厚,皇上不但會拒絕你們那些開放通商的要求,隨時還會『請』你們回老家。」和珅大人總結道。

在和珅大人眼中,使節團帶去的鐘錶、天文儀器,比宮中的珍品相比,不過是次品。清國官員的嘴臉處處表露著不屑與不耐煩:這個英吉利小國要求多多卻不知禮儀,實在是麻煩透頂。

馬戛爾尼伯爵的心情糟透了,沒錯他很想得到華夏的巨大市場,英國也因為工業革命,生產力大增,過剩的貨品急需尋找傾銷的地點—英、清兩國實在是天作之合,此次出使一旦成功,就會是東西兩大帝國的「黃金時代」—然而要他雙膝下跪以額觸地?那只能是對上帝的禮儀。

更令馬戛爾尼惱火的是,天朝似乎將平等貿易的要求當作是請求賞賜,他們把茶葉賣給我們,是賞賜;我們賣羊毛衣給他們賺銀兩,也是他們的「賞賜」。他從翻譯口中打聽到,清國皇帝覺得天朝什麼都有,根本不希罕我們的貨品,但要不是天朝賣茶葉、大黃給我們,我們不出三五日就會死!

儘管清帝國上下籠罩著這種愚昧的氣氛,但伯爵大人還是得忍著,因為看上去清國確實強大:瓊樓玉宇、錦衣華服,好像怎樣花都花不完的銀子,乍看之下,由東印度公司贊助的禮物著實不算什麼。

而且傲慢的乾隆皇帝對使節團還是不錯的,到熱河的路上都有官兵保護,亦不吝賞賜,他對英國人只有一個要求:放下雙膝。

「該跪?還是不跪?」但伯爵先生無暇細想了,大皇帝的寶駕快到,他的一雙腿怎麼擺將會決定兩國的命運,他必需盡快決定。

「皇上駕到」宦官操著陰陽怪氣的腔調喊道。雖然深宮中沒有人會舉著「愛新覺羅大大您好」的橫額,但文武百官通通伏倒地上,行三跪九叩禮,展示了對乾隆威嚴的絕對尊重和敬畏。

大家都跪了,只有馬戛爾尼等英國人還在「鶴立雞群」,極為尷尬!電光火石之間,馬戛爾尼作了決定。

伯爵先生單膝跪下,面朝地上,並隨著清國大臣的節奏,行了「有不列顛特色的三跪九叩禮」—九次單腿下跪,伴隨著九次鞠躬向地。

馬戛爾尼很為自己的小聰明自豪,但當他抬起頭看到愛新覺羅弘曆的表情時,這份自豪隨之消失。大皇帝胖胖的臉掛著重重陰霾,儘管嘴唇微彎好像是在微笑,但臉色卻跟「高興」完全扯不上任何關係。顯然,這位八十歲的老人對英國人之無禮極為不滿。

馬戛爾尼絕望了,但還是依足外交禮儀,對大皇帝說:「我謹代表英國國王對大清帝國皇帝賀壽……」

大皇帝手一揚截停了伯爵先生:「你們有人會說漢語嗎?」

「…有的。」馬戛爾尼沮喪極了,但還是向皇帝引薦了使團副使斯當東的兒子,十二歲的小斯當東。大皇帝這時的臉色才有所好轉,隨後使節團遞上英王喬治三世的信函。繼而是互贈禮品,馬戛爾尼贈給皇帝兩塊鑲有鑽石的金表,乾隆則賞給馬戛爾尼一柄碧玉如意。副使喬治•斯當東送給皇帝兩支氣槍,同樣也獲贈一柄碧玉如意。使團其他人也都接受了皇帝的贈物。接下來乾隆詢問大使和英王的健康狀況。

隨後是日以繼夜的宴會,但馬戛爾尼最想談的事情:開放通商口岸,請清帝國給予英國商人一處居留地的要求,統統沒有談到。

此後他也再沒能見到大皇帝,只能以書面提出他的要求,而結果當然是被乾隆一一拒絕。

爾國王遠慕聲教,向化維殷,遣使恭齎表貢,航海祝釐。朕鑒爾國王恭順之誠,令大臣帶領使臣等瞻覲,錫之筵宴,賚予駢蕃,業已頒給敕諭。賜爾國王文綺珍玩,用示懷柔,昨據爾使臣以爾國貿易之事,稟請大臣等轉奏,皆係更張定製,不便準行。向來西洋各國及爾國夷商,赴天朝貿易,悉於澳門互市,曆久相沿,已非一日,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特因天朝所產茶葉磁器絲斤,為西洋各國及爾國必需之物,是以加恩體恤,在澳門開設洋行,俾得日用有資,並沾餘潤。今爾國使臣於定例之外多有陳乞,大乖仰體天朝加惠遠人撫育四夷之道,且天朝統馭萬國,一視同仁,即廣東貿易者,亦不僅爾英吉利一國,若俱紛紛效尤,以難行之事,妄行千瀆,豈能曲徇所請,念爾國僻居荒遠,間隔重瀛,於天朝體製原未諳悉,是以命大臣等向爾使臣詳加開導。遣令回國,恐爾使臣等回國後稟達未能明晰,複將所請各條繕敕,逐一曉諭,想能領悉。

以上就是大皇帝對英國要求的回覆,嫌太長的話可以一個字總結:「不」。

不但如此,乾隆皇帝還下了諭旨,請使節團離開北京。

一七九四年九月,海上。

馬戛爾尼站在甲板上,呆望海洋。他的使節團正在歸途之上,距晉見清國皇帝整整一年時間,除了得到一些中國禮物、從清國勘探到天文地理的知識,與及皇帝態度高傲的回信外,他們的外交目的並沒有達成。

「安達臣,」他輕輕的叫喚一位團員,問道:「你怎麼看這次出使?」

安達臣臉上掛著賊笑,挖苦道:「正使大人,我們的整個故事只有三句話:我們進入北京時像乞丐;在那裡居留時像囚犯;離開時則像小偷。」

這小子的話實在太傷人了,馬戛爾尼苦笑道:「但我們終歸不像奴才啊。」

當然,馬戛爾尼不會知道,二百多年後他的子孫還是行了某種形式的三跪九叩禮。

安達臣嘻嘻的笑了,問:「那麼正使大人,你怎麼看清國?」

馬戛爾尼說:「你把我說的記下來,以作將來出書之用:『清帝國很想凌駕各國,但目光如豆,只知道防止人民智力進步。滿洲韃靼征服整個中國以來,至少在過去150年裡,沒有改善,沒有前進,或者更確切地說反而倒退了。當我們每天都在藝術和科學領域前進時,他們實際上正在變成半野蠻人。一個專制帝國,幾百年都沒有什麼進步,一個國家不進則退,最終它將重新墮落到野蠻和貧困狀態。「天朝」不過是一個泥足巨人,只要輕輕一抵就可以把他打倒在地。』。」

安達臣抱怨道:「你說太快了,再講一次好嗎?」

馬戛爾尼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緩緩道:「支那就快爆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