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失魂落魄。

跟朋友在諾士佛臺喝了兩杯雞尾酒,抽了幾口煙,矇矓矇矓,抽泣了數遍,沿著彌敦道,輾轉的走入了小街,又再爬出來,不知不覺漫遊到佐敦去。

毫無拘束,只有快樂,只有淡淡的薄荷煙味在我鼻前瀰漫著。我嗅到自由,我嗅到靈魂的脫離,而這自由,卻令我覺得悲傷。

劇終了,我們散了,沒心事了嗎?但原來內心還繞著痛苦,我還以為自己是個烈女,可以說走就走,但原來所謂的「烈」,只不過是烈火燃燒著我的身體,巴不得要用那火舌把我吞噬。那不如再「烈」得徹底,來把我變成火鳳凰,讓我可以重生。

讓薄荷煙味儘管圍著我吧,來把我在人海中埋葬吧。他最愛的,就是我這身火熱的香水,他說,這是我獨有的廉價洗髮水和煙味的混合體,而這就是我。

走到佐敦與尖沙咀交界,我看到鬧市裡的一點光,看到有一個中年婦女在唱著粵曲,頭上那泛黃的燈在打亮她那滿是油光的臉,她那個妝容是屬於過去的吧?那誇張的紫色眼影、那紅唇、那紅色的長裙。錯配、錯配。在她面前,是一班外國遊客,他們用著奇異的眼光打量眼前這位歌手,大概是不知道她到底在喃呢甚麼;在她身後,是幾個男子,在奏著樂器,握著弓,勾著弦,我不太清楚,我沒學過甚麼樂器,也不知道甚麼是音樂。好聽就是好聽,難聽就是難聽,管它的。

我溜到一角聽那女人唱歌。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

任時光匆匆流去……

失魂落魄,失魂落魄。

我又再抽了一根煙。

我繼續拖著這疲憊的身驅走入廟街裡,映入眼簾是一個個不同顏色的帳蓬,綠的、紅的、七色的,下面是一個個「睇相佬」、「睇相婆」,還有些人是玩塔蘿牌的。

沿途走過每一家「睇相」的檔口,他們都伸出手,對著路人朝手,說甚麼:「過來!我來賜你兩句!」、「你最近生意不順?」、「妹妹、過來!姨姨給你說幾句,不收費的。」但當我經過他們的檔口時,他們前面明明是空的,明明沒有客,但卻視我而不見。難道我真的那麼糟嗎?難道大家都把我當透明了嗎?

我看看他們身後的海報,寫著甚麼玄真居士、看八字、看形法、又甚麼陰陽、風水、命格、三世書,還有紫微斗數、廟街神人、改運等等。他們為了生意可以吹噓到有多盡就有多盡。要是真的那麼能幹會真的坐在這兒吃風嗎?

「如果有那麼一天,你說即將要離去……」那歌聲又飄到我的耳朵裡。

「妹妹!妹妹!」是誰?是叫我嗎?「叫你呀!過來!」我轉身,看到有位阿姨坐在帳蓬下,身後沒有甚麼特別引入注目的標語,就只有這句話:「今生今世,能見是緣未盡。」;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也只有幾本書,不如說是幾本簿,不似其它人擺好陣、排好各大命書、龜殼等。

「叫我嗎?」我問,繼續又抽了一口氣,吐了一口氣,吹了一個煙圈。她點點頭。

不知為甚麼,有種引力把我拉向前,把我拉到她面前來。她像命令的道:「坐下。把你的左手和右手都打開。」

「啊!是你呀。」她突然吐出了一句。「甚麼是我呀?你見過我嗎?」我覺得很驚訝,明明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她。「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她抓著了我的手,仔細的看著我手心的紋絡。「十二歲喪母、十八歲自立、十六歲初戀 ……」她喃喃地說。「你說甚麼?」我收回我的雙手。

那酒帶來的熱氣從胃一直滾到我的臉,熱熱的。

「甚麼十二歲喪母?我的媽媽明明還活生生,你這個騙子別說謊!」我生氣地說, 都說廟街裡全是江湖術士,全都是騙人的!「你慢著,把手再給我看看,看看是不是你!」她繼續說,然後打量著我的手、我的臉、我的身軀、我整個人。

「今世果真有點不同,感情線有很多交叉。」她突然笑了一笑。「甚麼今世?我就只有今世,我也只活了二十二載。」我說,總覺得這個女人神經兮兮的。繼而她詭異地笑了又笑,說:「把你的手拿出來,我告訴你一些事。」她冷靜下來,很堅定的看著我。

我突然又嗅到我身上那煙味。

我被說服了,把手伸了出去:「快!我趕時間!」她對著我,再微微笑,說:「孩子,你一點也不趕。」她拿著一枝原子筆,在我手心上畫了幾個大交叉,另一隻手抓緊了我的左手,有一陣暖流傳到我手心裡。

失魂落魄,失魂落魄。

酒氣還未散,是吧?

「我從未看過這樣的複雜的掌紋。」她笑了。「有多複雜?」我問。「加上你給的八字,你這一生滿滿都是福呀。總之,你是個聰明人,一生執筆養家,會是個讀書人,也許是個作家,也許是個教書先生。你怎樣也會讀到大學程度以上,二十五、六歲之年便嫁個公務員,生三個孩子,住在大屋裡,享天倫之樂。你丈夫會疼愛你一世的,放心。」她一邊指著我手上的紋,一邊說。我抬下頭,看看手心如斯複雜的軌道,問她:「真的有那麼好嗎?」我還是再三確認一下。那有人能像我,之後就真的那麼好命?

「你上一輩子做對了甚麼,做錯了甚麼,今世還了給你了,這是理所當然的。這是因和果。今世你受了喪母之痛,是要補回上輩子犯下的錯。補完了,恭喜你,你之後的日子會平平淡淡、幸福至極。 」她慈祥地笑了。「之後就真的那麼平淡了嗎?就這樣就一生了嗎?但我不想如此平淡過這一輩子。」我回著。「你真奇怪,之前的苦,受不夠嗎?但今世就是定了,你之後好好地享福吧。把你想體驗的一切,都留給下世吧!我們這兒專門做改運的。」她握緊我的手,她的手是如此的溫熱。

「留給下世?我只想下一世比今世更加精彩。今世沒有甚麼挫折,我想下世可以過得刺激一點,但要先有個好家庭,才可以縱容我如此任性……要不談多幾次戀愛才結婚吧?要不玩到三十歲才生性吧?我想要好多好多男朋友…… 」我一直在說、一直在說。

「好好好,一一記著了,別人大多都想下世比今世好,然而你卻有如此特別的要求,真奇怪!」「今世我受制於家族規條,下世我想真正闖蕩。」我意志堅定地說,想起下世的我可以活得那麼精彩,真是十分羨慕。我急不及待想要跳到下世,看看我會否成為新時代女性。

「你下世要這樣、那樣,我都一一成全你吧!但要記著,想要改運,首先今世要積福。」她用毛筆,把這一切都記下。我瞄到她在紙上寫著:李妙佳,二十二歲,生於庚申年戌寅月戌申日,子時 — 欲改下世命途,曲折離奇、感情生活豐富……然後她還蓋上印章「批」字。

「謝謝。」此時我感到十分輕鬆。下世呀,我想要的下世。

「記得今世要多點行善,要積福呀!」

失魂落魄,失魂落魄。

慢著。

甚麼我想要的下世?那有甚麼下世?甚麼一九二零年?現在不是二零一五年嗎?
甚麼大學生?我未讀過大學!甚麼喪母之痛!我的母親還在家好好的。

我低下頭,看著我的手心,這不是我的手,掌紋如此繁複,而且還有一係深深的疤痕,怎麼會是我?

我瞄瞄我這襲粉紅色寬鬆的旗袍,這袖子怎麼像喇叭一樣?怎麼我會穿成這樣?我那背心短褲呢?

我嗅嗅我的手、我的身體、我的髮端,怎麼會是花露水的味道?不是那薄荷香煙嗎?

我那包煙呢?跌到哪裡去了?

我看著對面這個女人,依舊是她,依舊是她這張笑臉,我感到不寒而慄。

我抓著我的手袋,站起來想要跑,但卻發現我穿的是白色高跟鞋。我的波鞋呢?

那個女人繼續慈祥地笑著,說:「慢走。」我碎步地跑著,隨意跑著。這是甚麼地方?這不是廟街嗎?我瘋狂地跑著,不小心撞到路人,也懶得理會,只管住前跑,總覺得這樣能回到未來,回到我本來身處的時光。

我跑到大街上,怎麼這裡的女人大多都是曲髮的?怎麼了到底?我摸摸自己的頭髮,我的髮蔭呢?不見了;頭髮,怎麼都是鬈鬈的?

我越走越慌,在人海裡穿插。我感到一陣悶氣,但我仍堅持繼續走下去。我在哪?我在哪兒?這裡不是佐敦嗎?怎麼一切都不同了?

悶氣和酒氣嗆上腦袋去,我的腳軟軟的,我的手開始抓不著我的袋,我支撐不下去了。我……

「日本佬當總督了!」「香港正式淪陷!」「香港不是早就淪陷了嗎?」「那我們怎麼辦?」四周人煙鼎盛,身邊的人的面孔開始矇矓,開始淡化成一張張彩色的畫面。

「有人暈倒了!」「小姐!小姐!醒醒呀!人來呀!」

我瞄到旁邊的一架私家車,那倒後鏡的一角,有著我那小小的身驅,是我。是我,妙佳。這是我上一輩子的模樣嗎?

我會死在這兒嗎?不是說過我今世有福可享嗎?怎麼那麼快都死掉?

失魂落魄,失魂落魄。

「Katy酒醒了。」我揉揉眼睛,微弱光線映入眼簾。嘈吵的人聲此時變得清晰起來。我用手抹抹雙眼,緩緩地在沙發上坐起來。

這裡是諾士彿臺,我剛剛不是去了廟街嗎?

「Katy,你醒了真好!我要回家了。我們剛才還在想,要是你今夜醒不來了,誰人要送你回家呢。」坐在我身邊的阿俊道。「我的煙呢?」我問,伸出手來揩台面。

「在你口袋裡呀。」對面的Melody笑了。「這個人呀,才剛醒就想要抽煙,煙鬼!」她繼續說。我猛抽了幾口煙,雙手都在抖著。這薄荷煙的味道依舊,一切都不是跟以前一樣嗎?這只是夢,這肯定只是夢。

前世今生,那有這麼的一回事?

結帳後,我還是想去看個究竟。若只是夢,花幾百塊來看看八字,我也沒所謂的,最怕這不是夢。我慢慢地走到廟街,此刻的廟街,還像是夜明珠,是城市裡的光。

唱歌的女人不見了,今次換上一個男人。我沒在意,只想找回那個總是在笑的老女人。甚麼今生今世,能見是緣未盡?若是我上輩子真的那麼有福氣,怎麼在今世那麼糟糕?我們真的可以自由的選擇下一世嗎?

「妹妹、妹妹!」是那個女人的聲音。我左顧右盼,才發現她就坐在我面前的那個攤位。在她身後,並沒有掛起那句話的紙牌,倒是只要兩個字:「改運」。

我走了上前,她笑說:「我們見過了。坐下吧。」對,我們真的見過了。一聲令下,我就坐了下來。此刻,我清醒得很。

她的嘴角上揚,道:「我這兒專做改運的。你想不想改改下輩子的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