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興衰、朝代更迭、意識演化,時代巨輪從沒有停歇,人類的思想、心態、經驗亦無例外。年輕往往視生命中的物事為必然。父母必須照顧自己,自己必然遵從雙親;花草必會盛放於夏,樹木必定枯寂於冬。

佛教國度中,人類離不開六道,也離不開八苦。八苦當中包含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僧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這篇文章並非探討佛教,也非鑽研甚麼人生至理,純粹在一場葬禮上,觀察到生命深邃的湖水,在心潮泛起波紋,觸及到對死苦的感懷。

每年伊始,必會出外拜年「逗利是」,肯定是孩提期之賞心樂事。而一個接一個拜訪的行程中,總有條不順的路,就是沙田的圍村,為了探望總要先為其規劃,才順利涉足這塊平時罕至的角落地(家住與上班都不曾經過,好像有很多美食,有點可惜)。這位親戚甲年紀老邁,卻健步如飛。偶有抽煙,卻很養生,對茶道更略懂一二,他賢內助以年糕相佐,娓娓道來生活軼事,甚麼有益運動啊、甚麼煙好抽啊、甚麼兒子很孝順啊,場面好不溫馨。雖說每位長老各有背景亦不熟絡,屬蜻蜓點水會,但一年一度的盛宴上,諸位還是相處融洽樂也融融,應該是家人相承的默契吧。

此等回憶,已成追憶,今天就是出殯的日子。惡耗隨秋風翻起而降臨,弄得家人間氣氛如秋天蕭蕭瑟瑟。我等一身素色,踏進了純白典雅而溫度驟跌的紀念館。一路上都在討論帛金多寡,進場要做或不能做的,有點緊張。

踏入會場,場面莊嚴,一片寂靜,左面是一排排供來賓休息的椅子,最前的部分是親戚甲的家屬,他們穿起了襲有點鬆身素服,神情也很空洞。右邊則是一個小型神壇,佈景後方有塊大招牌,似神功戲戲棚的那種,及後才知道,那神壇是往後儀式其中一環。而堂的前方擺放了一幀相片,正是那位曾經熟悉的慈祥老者,相中的他也在微笑,但那一笑,早已鑲成永恆。「死亡」竟如斯接近,又難以接受。

進堂以後,一位主持高聲叫道:「有客到!來賓請留步。」如是者亦行了應行的禮,安坐來賓席上。望著花牌,幫忙摺元寶,還看到遺孀在低聲飲泣,令我沉思良久。

坐了一會,經故人的女兒引領,走到一間玻璃房瞻仰遺容。臉上厚厚的妝容,已分不清是妝把他溶了,還是被病魔哲磨,已然認不出他,猶幸他的女兒說當時在昏迷當中仙遊,狀甚安詳,臉帶微笑至今,算是給我們半點安慰。我想起了張網絡圖片,上面說「在你來到世界之時,只有你在哭,世界在笑;在你離開世界之時,只有你在笑,世界在哭。」

死亡要是痛苦,何必出生?若生命乃無常,是否代表「存在過」就是來發這場「夢」的唯一目的,甚至沒有目的?死後會到哪?若死亡會令世界哀傷,為何神硬要創造此等苦?是神的旨意還是錯意?出生以後至死亡之前,不論是恐怖份子﹑是英豪﹑是無名氏,那段歷史於其自身,有用麼?若人都難逃一死,是否代表其實死才是解脫,才是涅槃?……

一場葬禮,我更珍惜我還有的;一場葬禮,我更感恩我還有的;一場葬禮,使腦筋想得比酒後的我還要深,還要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