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認為近幾年出現懷舊片熱潮,只因電影人「沒貨」迫不得已「淘古井」。但一路走來一套又一套懷舊電影叫好叫座,我才發覺,是因為這劇變年代,將地、街、店、物通通都拆、搬、變、清,想重溫二十年前少年時代的事物,現在只能用電影才能留住。

九十年代這十年是最後的承平年代,其時冷戰結束,歐美做了大贏家,霸道如中共在鎮壓六四後都不得不跟隨大環境跟資本主義的規矩玩國際遊戲。大局定下來,小市民方可過無憂無慮小日子,那時台灣剛民主化,社會漸見開放,所以「柯景騰」、「沈佳宜」、「林真心」、「徐太宇」才不用經歷戒嚴、白色恐怖,老師上課中途不會給拉走永不回來,也不用看哥哥姐姐去中正紀念堂搞學運,安心迷香港的劉德華、郭富城、周慧敏、看《家有囍事》、聽< 失戀陣線聯盟>、在課堂打手槍,甚至群起反對校方的保守校規;六四後香港縱使人心惶惶紛紛移民,但自由港地位愈見穩固,金融地產亦跟隨國際步伐長足發展,沒移民的父母也能搵到食養起小康之家,孩子不用養家又有書讀,「俊賢」才能靠家姐支撐終日拿起吉他彈那走音的< 坪洲頌>、喪Paul可以胡混打漁媾女、「王家欣」第57號不用半工讀大學可以無聊地幫人找「王家欣」。

那是最後的無聊年代,可以懶洋洋過日子,漫畫、Gameboy、聽唱片、看日劇通通不事生產,但成長於九十年代的人,腦海至今都保留著打爆街霸的興奮感覺、迷過哪位四大天王、Long Vacation中瀨名和小南最後有沒有走在一起等等,這些小確幸畫面,比什麼國仇家恨更重要;那亦是最後一個能容納兩小無猜的年代,你可以不用補習,只需煩惱如何追你的女神,你亦可以不用上幾個興趣班,只需踢好你的波跑好你的陸運會,就是為了每年僅有能吸引女神注意的機會。

那時,甚至現在的你,都沒想過九十年代之後的世界天翻地覆。自911世貿雙子塔傾倒至今,世界經歷了好幾場區域戰爭,你以為拉登足夠恐怖,誰不知伊斯蘭國卻青出於藍;中國崛起變強國,開始不依歐美玩法行事,遑論遵守什麼普世價值;你自少長大的台灣、香港,也撕裂成藍與綠、黃與藍,連親人朋友都互不信服。觀照自身,不只是事業,你身邊所有東西均只會依照叢林法則定去留。弱肉強食,所以小店變名店、田地變豪宅、舊文化要去掉、語言要滅絕、舊街要掃走,不識時務不只不能做俊傑,更只是廢青、魯蛇。你沒想過短短二十年,能令你憶起青葱歲月的物事,那街邊旅館的門牌、微溫的便當全部消失,你開始懷疑自己的回憶是否真確,否則的話怎會無一絲外在痕跡,證明它們曾經存在過。

在這迷茫時期,沈佳宜、徐太宇和王家欣,就像英國的老女王Elizabeth II、由Godfather演到現在The Intern的Robert De Niro一樣,告訴你現在世界的確出現不少問題,但地球還未翻轉,存在於你意識的回憶仍未消失,真理仍然是真理。外在世界在打擊你,但你內心世界會保守你給你力量,和你一起前行。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我的少女時代》、《王家欣》就是這樣的時代產物,兩套台灣片能風靡香港年輕一輩,尤其七八十後,不是陳妍希、王大陸特別靚仔靚女、亦不跟當中的香港元素有關(大陸那套收十幾億人仔但香港上都不上的《港囧》),只是恰恰兩地或多或少都面對同一問題,有着類似情懷,產生共鳴。

恰恰相反,懷舊絕不是「淘古井」,而是一個取之不盡的寶庫。這個大環境,現實會和你更加陌生,但台、港兩地已高築的懷舊堡壘卻會愈見堅固,無數變遷,映襯出不變的回憶、感情,是多麼使人留戀,值得用一套又一套電影記錄下來,畢竟每個人的成長階段,都出現過自己的沈佳宜、徐太宇和王家欣,但李登輝、阿扁、彭定康、董建華,好的不會保留,但壞的卻不幸一直延續,不能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