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8當天,我在網絡上看有義士帶頭從海富中心衝出佔領夏愨道的消息,便馬上出門前往增援。

前一晚,戴耀廷宣佈開始佔中,眼看聲援日前衝擊公民廣場被捕學生的集會勢被騎劫,我就從政總外的集會現場撤走了,聽聞有半數集會人士也一起撤走了,當時以為略有聲勢的抗爭行動就要胎死腹中,怎料隔天下午就收到這麼令人振奮的消息。

在地鐵車廂中,坐立不安,心情很複雜,一方面在面書上看到警方已經開始放催淚彈了,很擔心現場義士的安危,又有點為沒在第一時間在現場跟大家並肩作戰而引起的愧疚感,另一方面,在車廂中看到不少裝備了全副武裝-頸上掛着口罩,額頭上頂着護目鏡,牛仔褲,輕便運動鞋-的人們,想必都是趕往現場支援的同道中人,心裡又有點安慰。

網上的消息愈來愈混亂,不知金鐘哪個跟哪個的地鐵出口又被封鎖了,情況真不好掌握,我跟友人在中環下車,想從IFC經海旁行到政總。才走到大會堂附近,就聽到遠處接連響起警方丟催淚彈的爆炸聲,緊隨着又是一陣群眾的尖叫聲和起哄聲,此起彼落。

我們急步前進,到中環軍營後面龍和道,看到有一群人被警方設的路障擋住去路。前面就是政總了,穿過政總,就到海富。從龍和道,眼睛無法看到海富,耳朵卻不停聽到從那邊傳來的各種聲音。我們甚麼都做不了,也不曉得自己應該做些甚麼,想些甚麼,人人急得跳腳,像熱鍋上的螞蟻,卻苦無對策。

3G網絡時好時壞,感覺像有人故意干擾網絡,企圖中斷現場人士的通訊,封鎖消息,是暴力清場的先兆嗎?我心裡更緊張了,卻只能在網上呼籲更多人到現場支援,畢竟人數就是最好的保護啊。一些平時不理時政的朋友也來問我狀況,我跟他們辯論,跟他們解釋爭取普選的原因,831框架的種種不合理。

我漸漸在各個通訊群組收到警方即將開鎗清場的傳言,亦親眼見到幾支真的全副武裝-頭盔,避彈衣,盾牌,每個手上還握支好像是m4一樣機鎗-的警察到現場增援了,幾隊人馬後面,還有警察抬了好十數個看起來極重的大鐵箱過去,是裝着比鎗更大殺傷力的武器嗎?無人曉得。有人企圖阻止武裝部隊過去,無奈龍和道這邊人太少,根本沒作用。

我不想再坐着乾等,便行去看看別處的狀況。穿過停車場,來到中環干諾道,又別有一番光景。

這邊人比龍和道多很多,抗爭味也濃烈得多。警方在夏愨道行車天橋上斜處前設人牆,阻止中環的抗爭者前往金鐘。警方每幾分鐘就放一個催淚彈,想驅散群眾,起初人們都爭相走避,後來,大家好像察覺警方的攻擊不太構成威脅,稍待催淚氣體散去後,又一湧而上,包圍到警方防線前。

我大部份時間都站在兩條行車線中間的石墩上觀察,目睹香港人這麼勇敢的一面,愈看愈感動,心想革命真的實現了。此處表面上兵荒馬亂的樣子,仔細看來,其實亂中有序。近天橋處,抗爭者也築起人牆,與警方防線成對峙之勢,當有人被胡椒噴霧噴到,就馬上有人把受傷的人拉回後方做緊急處理。

不是滿奇妙嗎?抗爭者們都互不相識,互不從屬,卻都像支久經排練的部隊,行動時要默契有默契,要效率有效率,要分工有分工,真正做到彼此信任。我被催淚氣體煙到,眼淚直流,就馬上有人為我送上生理鹽水,我還來不及道謝,那人已經走開了,連她的臉都見不着,只見她又跑往另一個傷者身旁幫忙。

夜更深,街上逐漸添上一陣不祥感覺氣氛,來自朋友群組的警方清場傳言愈傳愈凶,身旁亦不斷有學聯和泛民呼籲抗爭者徹退的叫喊聲。「走,還是不走?」的念頭不停在腦中閃過。我確實感覺到開槍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可是萬一我們有一部份人撤走了,留下的人們怎麼辦?他們肯定會更危險,就算警方不開火,也會更順利把他們圍捕。

不料,警方突然徹退了,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徹退了,或許是警力的消耗已經到達頂點,又或者上層最終放棄鎮壓的決定。我隨着中環的人群,通過夏愨道天橋,與金鐘的群眾會合,警方除了緊守在政總外的添尾道一帶,就沒再做任何行動。

當我以為革命成功有望,想不到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事還在後頭。

到達金鐘後,情況大致穩定了,大家都累壞了,就胡亂在馬路上席地而睡。不久,天光了,我約了朋友來幫我替更,便到海富中心地鐵出口等他,發現已到上班時間,上班族不停由地鐵口走上來。

我當下直以為自己誤闖進了平衡時空,看上班族們行色匆匆的樣子,你會以為這只是一個平白無奇的上班日,海富外的佔領彷彿沒有發生一樣,香港就要變天,也跟他們沒一絲關係,我看到有些人索性故意別過面來,不看抗爭者一眼。

一個OL向我迎面而來,我故意不讓路,交叉起手站着,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看我一副爛身爛世髒兮兮,她馬上露出一臉憎惡,認為我擋到她的路了,我從心底升起一陣衝動,想上前打她老大一巴掌,質問她:昨晚我們差點沒被警察開槍打死,差點被摧淚彈胡椒噴霧毒盲,你都不知道麼?你都沒感覺麼?

我當然沒付諸行動,眼巴巴看着她走上扶手電梯。

我只感慨,香港,到底極像電影matrix的故事背景,大部份人都生活在虛構的世界中。對他們來說,這個世界是安全的,政府是為人民服務的,只要你努力工作,就會有合理回報,社會是繁榮而穩定的,那部份人以為自己生活在烏托邦。我們稱呼那部份人做港豬,他們跟生活在農場裡的豬簡直一個模樣,一樣舒適地住在農場裡,直至被屠宰那天。

我以前曾經是港豬的一份子,也相信那些滿口疑問的人是存心破壞社會和諧來着。直至我自己長大找到工作,親身感受被剝削的滋味,才體會那種種疑問幾乎都是實情。我赫然從matrix世界中醒來,發現自己以前一直生存在一個奴隸社會裡,繁榮穩定的假象,都是透過剝奪大部份的人幸福而建立起來的。香港那個上流社會猶如一個龐大的利益有機體,他們認為建制扮演着大腦角色,專門幫他們用白血球排除危害社會安寧的癌細胞。

世界不會被那些作惡多端的人摧毀,卻會敗給那些袖手旁觀的人。

我們捱過催淚彈,卻沒捱過冷漠自私的人心。革命也好,運動也好,大家說延續了79天才結束,我說,在928一晚激情之後,已經無疾而終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