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城市在淌着血。石屎下的深紅血河讓周遭一切色彩變得淒淡,原本喧爛的街道如今變成一片慘白,像貓毛般順薄而灰淡。血河裡隱隱傳來如脈衝般帶着殺氣的吹號聲,像斷頭台行刑前的輓歌,讓旁人都恐懼得流下眼淚。

 

最近那種尖銳的吹號聲變得愈來愈刺耳。狂亂的刮喇聲下數千具行屍在血海波濤中號叫,不是在詛咒加落者,反而讓自己的存在變成一種罪,祈願慈悲的上帝能洗滌他們的罪。懦弱使他們連憤怒的勇氣也消失,寧願崇拜一個看不見的虛無也不願相信自己實在的驅體。

 

血河中一具行屍忽然發現了甚麼,要往遠處另一具行屍那裡擠過去。最後它來到了另一具行屍身旁,卻久不說話,只是繼續隨着潮流往前漂浮。

 

終於它開口道:「這不是小港嗎?」

 

小港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往前走着。天撒着雨粉,才剛十月,迎面吹來的秋風已帶着一股砭骨的冷。小港的肩胛骨在孱薄的背上高高隆起,過短的棉褲管露出骨透的腳踝,整個人在褪色的環境下看起來是多麼的孤清﹐他也是經歷了很多。香港變了,無人可以在潮流中獨善其身。

 

他漸漸忍受不住那陰冷,只好把身子捲着走。這幾年地球都愈來愈冷,不知是真的因為溫室效應減退﹐還是因世界政局變得愈益僵冷而造成的錯覺。今天的頭條就在寫三次大戰的危機,美國和伊斯蘭國聯盟正在武裝競賽,歐州非州國家都各自歸邊,日本和中國也在為歷史和釣魚台爭得面紅耳赤,而俄羅斯則在一旁虎視眈眈。現在任何一方都下不了台,戰爭是唯一的解決方法。第三次世界大戰就是第一世界與第三世界的戰爭。

 

即管全中國都為這些事鬧得沸沸揚揚,小港對此實在感不起興趣。他很討厭政治,也十分鄙視政客,台灣被統一時也只不過是地圖上少了一個國家。政客是選民的奴僕,但政治是一個權力底洞,當政客自命社會無他不可,這便是一切腐敗的開始。沒有人民,政客就甚麼都不是。

 

他斜眼瞄着小香,他曾在報上那份政治犯特赦名單見過他的名字。這是中共的手段,這樣就讓人覺得它變了。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小香。回想起來他們是在一場大學交流會上認識的,那天他掛着牛津畢業生的名頭坐在梳化椅上睥睨着科大畢業生的小香,手中晃着一杯平民威士忌,與其他大學畢業生談論中國未來經濟展望。小港的爸爸曾名列香港十大富豪,他們的出身實在差太多了。但他十分記得小香,因為他總是想埋堆。

 

他忽然很想點起一根香煙,但他從不抽菸,只是喜歡看着一根根奢侈的香菸化成灰燼。他燒的不是菸,而是過去。富貴只有對於跨代窮人才是浮雲,因為這是他們一生都觸摸不到的。小時候他的夢想是吃和喝,目標永遠是車和樓,後來變成要延續父親的商業王國,總是憤慨着為何文青的夢想就是夢想,商人的夢想就是剝削者的迷思。第二次見面是在收購會議上。那天他在主席座上帶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心情聽小香匯報,嘴角總是帶着一個鄙視的微笑。他知道小香永遠不會坐上這個位置,因為他思想未歸化。

 

十年後香港經濟崩潰,孩子出生那晚他被召到四季酒店總統套房,妻子還在分娩室他卻被逼離開醫院。他打開房門便見到十幾個富豪與幾個中聯辦圍坐在梳化上抽雪茄,房內一片肅殺氣氛。他知道這是償還的時候。那一晚後香港墮入痛苦的霾霧中,很多人因為絕望而自殺,獅子山精神徹底崩潰。後來他把手上財產全部清盤便再也沒見過小香,這個行業也因政府透過大搞基建借口輸錢給中國而逐漸痿縮。

 

現在他們倆踏上同一命運,這一切彷彿都是命。他們倆就這樣向前走着,四周澎湃的怒吼揪擊着心房,眼前遠方的的紅點像墨水慢慢滲開。

 

忽然他看見一個女人衣衫不整的横躺在路邊,潮水照樣踐過她的軀體,沒有人敢理會。小香忍不住衝過去扶她站起來,小港望見了搖了搖頭,他實在討厭這一類人。過不了五分鐘他會被人抓住。這個女人被暴民強奸,但警察不會讓人對暴行有反應。現在不需要警察維持秩序,很多年前政府推行了「城市滅罪系統」,所有天眼都是監察機。但現在人民就是警察,警察只是維穩工具,監察的都是人民。所謂穩定只是把心中最渴望的願望當成事實然後掩蓋其餘一切現實。

 

但紛爭是另一種維持穩定的方法。很多年前他讀過1984﹐到現在他才明白雙重思想的可怕。只有和平能帶來和平嗎?只要黨和平就可以了。和平的人很脆弱,他們比活在戰爭的人更痛苦,因為和平病使他們對於生活的每種變化都極為敏感。生老病死、戀愛、事業、權力、金錢,失去其中之一都會像世界沒日一樣,到最後他們都被自己的信條誘殺死。今天上演的就是主戰派與反戰派的衝突戲碼。他是政治厭倦者,但受到道德演說家的感召為了未來他也願意站出來。但他後悔了。他們主動走向斷頭台,被埋伏在四周的學生和大媽一個個推上審判台,這是女權主義的光輝時刻。

 

小港他們想要逃走,卻被幾個年輕人綁着雙手逼他們跪對着一幅道德偶像的照片,但其實是國家領導人的頭像。台下學生叫嚷着「撥亂反正,重拾道德」。台上一些人把冷水澆到他們身上,其他人則拿着皮帶鞭笞着他們的背。

 

終於有人忍受不住倒下來,口中嚅嚅地吐着白沫,含糊不清地承認錯誤。道德是殺人的武器,在逆邏輯下甚麼樣的信條和借口都會變成雙刃劍。他們都被計算了,那些道德演說家就是獨裁者,答案是早就設定好了,人民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受環境影響的選擇並非不自由,只能選計算好的選擇卻是連「選擇」都稱不上。

 

極端疲勞與突然的寒冷使小港的心臟在抽搐着。他抬起疲累的眼皮,眼前模糊的影像構塑出一個年青人在說話的,每隻字都像炸彈般轟到耳蝸中。

 

他想起了兒子。兒子十歲時到外國讀書,回來時就儼然是一個異教徒。直至兒子病死時他仍想不透浪漫主義的存在意義,但猶記得他那一句「香港沒有真正的香港人」是說得多麼悲痛。他過世時已經家道中落,孫子只能留在本地升學。

 

孫子如今就站在他面前,跟他父親一樣的高鼻樑放大得像山一樣雄偉,眉骨下的兩個瞳孔發岀徹骨的殺人光芒,空氣在牙齒和舌頭併湊岀一大堆咒詞。他舉著偶像的圖像數說小港的罪行,然後把一大盆漂白水淋在小港身上。

 

他們都瘋了,洗腦不是被人硬灌些甚麼,而是自願灌些甚麼。這個社會很荒謬嗎?不,這本來就是個荒謬的世界。沒有絕對的真理,沒有永恆存在的道路,人類總要經歷過徹底的悲痛然後活在無限的痛苦中,但最後仍然犯下相同的錯。香港人一直都瞧不起大陸人,因為大陸人都是蠻子,他們經歷過文革,發起過六七。為了御下港人這層高傲,中共決定也乘着戰爭之便讓香港也經歷一次文革。文革是香港人的禁忌,但逆邏輯是雙刃劍,結果變成了潮流。

 

小港腦中忽然感到一陣劇痛,雙腿開始發麻,一道冷鋒從腳下傳上頭頂,然後全身像泡過冰河般漸漸僵硬,最後失去知覺,完全昏迷。

 

醒來時白濛濛一片不知身在何處,身體沒有任何感覺,卻是維持着跪姿不知多久。眼前忽地坐着一個人,他知道這是神。

 

神問:「你後悔嗎?」

 

小港默然。

 

神說:「若給你一次重生的機會,你會認真選擇嗎?」

 

小港說:「會。」

 

神說:「可惜生命不能重來。後悔的人上不了天堂。」

 

小港默然。

 

神說:「你為了陌生的天堂而懊悔,卻放棄與生俱來最珍貴的自由。每個人都生而自由,奴隸制已經消失,能綑綁自由的就只有自由。百多年前納粹德國統治了北歐五年。是盟軍摧毀了德國嗎?是希特拉摧毀了德國嗎?都不是。是德國人自己摧毀了德國。」

 

小港說:「我們不可能戰勝軍隊。」

 

神說:「奇蹟是留給肯挑戰的人的。很多人說站出來是為了下一代。但他們從來不會為下一代去死,這是暴力,因為他們的和平是抗爭者不受傷害。這個世界沒有和平的抗爭,總有一方要流血。平民當然無法跟軍隊鬥,但和平抗爭不是對方和平對待自己,而是籍由自己的和平顯露對方的暴力。六四的意義在於能讓港人看清中共的面目,否則統一早在九七發生了。」

 

小港說:「這是飛鵝撲火,結果也會一樣。」

 

上帝說:「二十年前沒有人夠膽去想像現在所發生的事情,因為他們都不敢看清事實。樂觀主義者永遠不能戰勝悲觀主義者,因為他們看不到最殘酷的可能。逃避現實的人永遠不能改變未來,因為這樣他們連奮力一戰的勇氣都失去。」

 

小港抱着頭說:「為甚麼袮不幫助我們?為甚麼沒有其他國家願意幫助我們?」

 

神說:「每個人都擁有獨一無二的自由,所以人是孤獨的,必須獨自面對每一次決擇。主宰世界的是生物,而不是上帝。沒有生物,我存在與否根本不是一個問題。香港乃一個孤城,沒有一個國家會為一個城市去挑起一個巨人的憤怒,而這個孤城裡的人也因為不想挑起巨人而不自救。當一個人自願放棄存在的權利,還有誰能拯救他們?」

 

為甚麼香港會變成這樣?為甚麼世界會變成這樣?這個世界確實愈來愈自由,但思想卻愈來愈狹窄。有人會慨嘆人生,但不知自己的人生正被人逐漸剝削。你以為可以痛罵共產黨就叫自由嗎?香港老早就比中國更封閉了。有多少人的人生被他們最重視的法治給毀掉?法官,官,聽下去是多麼神聖不可觸摸…….這本來就是語言的傳統,中華文化中官就是父母,擁有一切上克下的特權。

 

 

一切都回不去了。從前讀張愛玲小說時讀到這句話,那時還不能清楚感受這句話的悲痛。從前很多人期待共產黨滅亡,以前很多人說中共倒台了大家都能享受民主自由。可惜即便中共倒下了它的精神也不會滅亡,當奴隸認為享樂大於人權時,奴隸制度的廢除就僅僅是形式主義。

 

上帝消失了,眼前是一條刺眼的光管,周圍充斥着消毒藥水的氣味。小港口乾舌燥想要坐起來才發現半邊身體動不了,想要叫卻叫不出聲。到現在他才發現原來存在也是一種罪。

 

他望着未關牢的窗。歷史會把昨天定義為第二次文革,人頭會變成數字。我們都不曾存在這個世上。
窗紗被風吹着,今天陽光特別普照。青天,白日,滿地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