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的未來」是一個大題目,由成因到結果恐怕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與其寫一篇論文似的社評,倒不如給大家講一個深入淺出的故事。所以我特意請鬚大師占卜問米,替香港問了個前程,再把它寫成小說。寫好後拿給鬚大師細覽,他讀後大讚此乃奇文一篇,叮囑我一定要拿到聚言去投稿,我只好不負所托按下投稿按鈕,把此故事的生殺大權交給眾編輯。

深夜,小香仍在中環的辦公室中與下屬檢查着明天收購會議的資料。

他已是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在公司年資超過三十年,但下屬和同事仍叫着他初入行時的花名,總會讓他感到特別年輕。

他嘆息一聲,從五十樓窗台往下望,橙色的街燈映着滿街的紅色旗幟和橫額,整條街都沉澱着一股詭異的氣氛。

他在這間公司奮鬥了三十多年,經歷了五個政制改革風暴和三個國際金融危機,在整個行業因最後的金融危機而踏入黄昏期後仍對它不離不棄,可惜最後仍避不了國企的收購。

他原來的老闆是個英國人,後來英國總公司把業務賣給了本地財團,過不了十年又因胡亂的市場開拓政策而被中商完全吃掉。交割日早定在一個月後,但新領導要求交割後所有五十歲以上職員都要自動辭職,儘管他是CEO也被以開源節流為由逼他決定在下月提早退休。

有傳言最後的那次金融危機是中國政府授權內地大鱷引起的,為的是讓香港經濟市場進一步收縮,完全依附中國。現在各行業的龍頭公司都陸續被國企收購,連HS銀行都在考慮正式把總部徹離香港。但香港本來就是靠着一套自我平衡的機制維持穩定,强行透過紅股注入熱錢只會破壞它的平衡,就像百川匯海前的交匯點,若其中一道支流水多了出口便會氾濫,而港人就只會不斷把錢投進大陸,最後當然被反噬。股票是種用劣幣賺良幣的遊戲,但區區一群小師奶怎能猜測天朝大鱷的心思?滬港通一開始根本就是個陰謀。但賺錢這一點不論左中右倒是公私分明,把政治鬥爭與賺錢分得很清。小香當然是他們一分子,在參與佔領中環十六周年大遊行的那個早上他還入市五百手,最後獲利三百萬,比成功爭取遊行路線延長還要開心。

他望着窗外發呆,待下屬把一大疊財務報表和交割合同交到跟前才轉過神來。檢查好了後他看了看錶便匆匆收拾好公事包離開公司。家裡當然沒有人在等他,因為他結婚兩年後便離婚,後來發現他前妻是來騙居港權的,之後他便沒再娶了。他只是心中有些悸動,想要逃離窒息的中環。

他駕着林寶堅尼離開公司。他是典型的白手興家,公屋出生,band2學生在次等大學畢業,求職面試時受盡了鄙視的目光,眼見身邊女性都在炫耀大陸富二代和白人男友,他決定也娶一個經由母親同鄉介紹的大陸女性。現實需求和政治理想本來就不能相容,不是嗎?公平本來就不存在,唯有自由才是人人皆有,但人很容易放棄自由,亦只有在自願下才會被剝奪自由。

他年輕時常想着,次等大學生不是大學生嗎?香港人都是憎人富貴厭人貧,小時候聽得最多的就是不讀書就要掃街。但沒有清道夫,哪來乾淨的街道?很多人口中大叫着不要撕裂,但同時又在撕裂。撕裂就是中國人的本質。不是社會導致撕裂,人跟不上潮流,社會便撕裂了。

他把車篷閉上,車在一條血遁隧道中飛馳着。他是不想見到「熱烈慶祝中國統一香港」和「七一統一節」這些字。這是代表失敗的輓聯。

他把車轉入畢打街後見到整條街都已被大陸品牌佔領。大陸人把外國總公司買下來,再把香港分店的招牌都換成簡體字,這是欺侮港人身體誠實的弱點,「你還不是要買我的貨?」名牌是世界同好的,這是全球中國化的本源。記得小時候讀書時總聽到「東方之珠」、「美食天堂」﹑「購物天堂」這些稱號,但當時香港早就不稱了,在全球化下哪裡都是美食天堂,哪裡都是購物天堂,香港就只剩下價值和體制。港人仍回憶那些舊美好,卻不覺連自己所剩下的都被人逐漸扒走了。

雖然後來很多港人都接受本土,卻變成了保守本土派,他們都放不下「文明人」這個包伏。為何文明人難以對抗恐怖主義?因為他們都怕死。不懂戰爭的人都有着一種「和平病」,經常都想去世界各地長見識,然後變得自滿。這種病港人簡直病入膏肓了,到過戰地旅遊的人比到歐州的人又高一級,滿口和平但每次見到恐怖組織的新聞都說要殺光他們。但中共不是恐怖組織嗎?

駛過皇后像廣場,記得早上經過這裡時見到一群中年女人與學生邊發傳單邊叫着「母子重逄,中國一統」。學生容易被洗腦,女人則有道德優勢,男人埋不得身,這兩股力量被政治利用時就會變得極為何怕。當社會弱勢因政治而扭轉成為强勢時,在你面前的就只有兩個選擇:一,「欺負弱者」;二,君子般死去。當然一個人可以選擇君子般死去,但他總不可以在打仗前就想着要光榮地失敗,這跟直接投降沒兩樣。記得那年政府硬推國民教育,數萬人圍堵立法會,一大群人日夜監察着本土派多於留意警方行動,拾垃圾比衝擊警察防線還要落力。最後國教硬闖成功,即日清場。兩個星期後港人接受了。他很佩服港人的接受能力,不論是多惡頂的事物,他們都會以「今次已有收獲,下次再反抗」為由接受了。的確,港官只要不出賣中共,他們做任何事都不用承擔責任,廉署、警處﹑監警會、法院﹑律師公會全都是政權附屬,港人怎麼鬥?還是一步步來吧。最後學生被洗腦了。

他是生在政治覺醒的一代,但僅是一代人根本不足以抵抗極權入侵,更何況這一代有大半都不知政治為何物。覺醒,只是知道共產黨很惡很可惡,卻不知道它的手段如何;只知道政治很重要,卻不懂玩政治遊戲。港人由帝國思想轉成殖民地思想,他們耳中所聽眼中所讀的自由論根本就是童話故事,不能確切體會出鳥從籠中逃脱的喜悅。後來中共改變策略,每天讓九十個青年和幼童來港,之後的一代幾乎都被這些人同化了。這本來就是場欺凌遊戲,是中共虐玩港人的遊戲,而港人自己卻甘願受虐。

他又再嘆息。他住在淺水灣,整區的港人寥寥可數,富豪都在十幾年前大市倒下後立即搬走了。但他還是覺得自滿,因為他能跟內地富豪看齊,就像港人會為中國奧運隊的獎牌數目自豪一樣。

回家後他打開電視,電視左角寫着六月二日,右角報着01:48 a.m.。只聽新聞報導員說着:「……時事評論員坦承自本世紀三十年代的金融危機港幣放棄聯系匯率加入人民幣後香港的金融國際地位急劇下跌,但主要成因是政治不隱定和勞工輸入遲慢。他相信在統一後香港經濟必能再次復甦,成為一顆天安門的珍珠。下一則新聞。立法會最後議案由八十票比二十票獲得通過,主席宣佈基本法第廿三條C正式成立,」這時鏡頭一轉,特首在議事廳門外訪問區笑着說「歷史任務完成,我替自己感到驕傲,替香港人感到驕傲」。

廿三條早定下了,他的朋友也早走光了,但他沒有走,當時他沒有選擇求存,現在更不能貪生。他是一直很推崇道德的,但現在有點討厭它了。

忽然門鈴響起,開外站着兩個綠衣軍警。這制服他已不陌生了,在廿三條成立後政府聲稱要加强中港融合便繞過立法會直接讓駐港解放軍參與維持治安。軍警只對付政治犯,搶劫的就算親眼看見了也不會管。

其中一人道:「現在以涉嫌參與顛覆國家罪逮捕你。」是廿三條C,他在二零一四年參與佔領中環,二零二二年參與改憲運動,連續卅年參與六四晚會和七一遊行,連續十四年參與佔中紀念遊行。曾參加遊行的人都是政治犯。現在他就只有認罪,或被多控一條拒捕罪。要叫律師嗎?不用了,法律大還是黨大?

他後悔了,後悔當時支持了理性抗爭,支持了大愛理論,痛罵了當時的本土派。為何那時會着魔似的亂數他們是搞事分子﹑中共的卧底,因而害怕中共會借故不予民主?其實當時他也正在跟着他們的步伐走,但心裡總認定他們是荒謬的。現在當然不可能再出現這些人了,因為他們大部分人已被抓在牢獄中。當時電視上播着他們大叫「政治打壓可恥」的畫面突然如潮水般湧現心頭。諷刺的是那些愛字頭的愛國分子都是叫着同一個口號被捕的。鳥盡弓藏一向是共產黨的特色,在極權面前根本沒有A派B派,只有掌權者和非掌權者。

他忽爾明白了極權要做任何事都不需籍口,就算卑躬屈膝他們也不會可憐你。若你以大愛包容的理論與侵略者對抗,這根本是場毫無勝算的戰爭。在一個假煽情但零道德的國度裡,血濃於水是他們掠奪資源的總口號:我們都是地球人,為甚麼不能到你處買奶粉?他們是同胞嗎?同胞會以奴隸主的眼光對待接待者嗎?這世界有一種恐怖,是讓人因為習慣黑暗而對光明有反射性的排斥。而最恐怖的是這種恐怖已經實現了。中共根本不是要統一香港,而是想摧毀香港。

但若時光倒流,港人能改變歷史嗎?不會。當一個人擁有了很多,他便不會冒險地把一切都押注在未得到的東西上。儘管他口中稱許耶些年青的逐夢者,但心底裡仍覺得那是因為他們都是些毫無負累的人,或根本就是戇居兼不成熟,起碼他本人不會且不能這麼做。印度人和美州黑人能勇武地和平抗爭,是因為他們本來就一無所有,沒甚麼可以輸;但港人現今的一切都是建基於不勞而獲的自由,一直以來的一帆風順使他們不會為了一個勝率極底的賭注而捨棄一切。結果他們只能在確保不失去原有事物的基礎下「進取地」乞求民主,希望極權終有一日良心發現賜予他們那天賦的權利。

這是中華文明的產物,孔明對後主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故事已被稱頌了二千年,但他想不到取而代之比誓死為奴更能報答劉備。二千年的帝制能被區區百五十年的奴隸式自由思想抹煞掉嗎?

為了經濟,卻害了一切!

小香被帶上了墨綠的軍車,街道旁的旗幡像阿鼻地獄門前腥紅的通道,帶着一股離心式的恐怖,彷彿在前方等着的是一鍋地獄沸湯。他想着,從來不是只有做錯事的人才會落地獄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