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26號,我本來打算下課後去金鐘罷課講堂參加最後一課,但本來預計的Half-day原來只是誤判schedule的美麗誤會,朝八半晚六的課程後我處於精盡人亡的狀態,直接返家。返家也沒好好休息,Hea到晚上十點多,一打開電視,看見公民廣場前一下子多了幾條流動的人鏈,人聲,喧嘩聲,口號聲,竭盡全力連肺葉底部空氣都要擠出來那種,那陣子常聽到的聲音。

我和友人拿著六瓶水去金鐘。剛開始一切都亂糟糟的,光源只有路燈,我隨著人群跑,人群聽到哪裹需要人,便湧去那裹堵著警察。隨著人群走向立法會大門前,一堵人牆已經在門前形成。好像是警察想從立法會裹面出來吧--人群高舉雙手,齊聲呼喊「保護學生」,聲音以舉起的左手右手為導線上升,抵達立法會的天幕頂,反彈回地面,以從石屎地上獲得的動能震入人們的耳道。我幾乎有心室的節奏被過於強烈的回聲取代節拍功能的錯覺。(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人們口中喊的正是一條預言,將來數月的事態發展原來也是命數早定…..這當然是後見之明了。)

正是在立法會門前,警察開始施放胡椒噴霧後,與醫療相關的人們集結成型,充當克難救護站。我們先是集中在立法會門外--當時天幕下的立法會門外頗有硝煙漫天之感,只是站在天幕下,口鼻已有刺激之感--後來被分為幾條小隊,每隊領著大量的樽裝水與少數幾件救護背心,出發往不同據點。我在命運自主大台附近的馬路上。大台前段的馬路被人牆堵嚴,時不時幾個中了噴霧者被送往後方,要拿水沖洗他們的臉,水流到牛仔褲上,染得牛仔褲一撻撻深色,然後深色範圍慢慢擴大,接著傷者就開始投訴「大𩨨好辣」了。這使我第二天毫不猶疑地告訴上街的朋友要穿短褲,萬想不到還有短褲防不到的催淚彈。

凌晨四點左右,示威者和警察都顯疲態,變成靜態的對恃局面。醫療隊隊員們撕開裝樽裝水的紙皮箱,以紙皮舖地,躺在上稍作歇息。我把紙皮往行人路騰上四份一,剩下的留在馬路上,剛好是個天然枕頭。能不能堅持到凌晨呢?九月尾,日照時份開始縮短,不像七二預演佔中撐到五點半已見曙光。六點。如果到六點….又怎樣呢?好像除了讓人仰望天空然後感嘆「啊,天亮了」之外,沒有任何意義。即使天亮了,也還得堅持下去。天亮以後,接下來足以寄托希望讓我們堅持下去的,又能是甚麼呢?我閉上眼睛,決定暫時不要想這個問題。旁邊有位醫生,我們好像有一些對話,我忘記了,總之有那樣一段時間,我在問他心電圖的事,以貧泛的語言描述心電圖上起伏的曲線:「關於J POINT我實在唔係好明呢度呢度…..」

他回答:「冇圖我都好難答你噃。」

「噢…..」我失望地回應。我的書包裹好像有ECG Make Easy。

「我當學生時,可不會做這種事情呀。」醫生說。

可是這是個沒有光源的夜晚。醫生好像說了一些話,這組音波電碼就像包著薄膜的尖銳病毒般打入我的腦海,我需要可是沒有心力解碼。可是拿書出來也看不清字。所以我必須回應。
我說,「欵?」

「你走吧。」醫生說。「天橋下有紅VAN。」

我回家時,客廳的時鐘指向五點正。這是個九月底的深夜,所以天還很黑,烏兒卻開始叫了。我躺在床上想,能不能堅持到凌晨呢?

第二天睜開眼睛時,天亮了。我受了某種神秘的感召,做了平常絕對不會做的事情,那就是上課。上八點半的課,沒有遲到。那天下午我和同學一同回到天亮後的金鐘,那時的光景已與昨夜大不相同,天橋上有義工維持兩條人龍順暢流動,簡易物資站就地建好,義工拿著已被流言終結者判處死刑的、雖不可中和胡椒噴霧卻可食用的牛奶四處派發,對象是坐在地上拿著紙扇、手提電扇、毛巾與太陽眼鏡的人們。很好,我們只差點蜂蜜了。

我告訴同學,我睏了,先回家睡一覺。

那一晚、接著的下午,及未來的一段時間,我重遇在各種場合上見過的各種人,你永遠想像不到人與人居然可以如此玄妙的方式連結在一起,如同蜘蛛網朝著中心索緊。

千萬年以來,智人一直那麼努力地自我馴化,用宗教、法律、家規,各種各樣的規條,都是為自己預備的馬轡,將自己馴服為溫馴的社會人。可是不管平日披上多麼乖巧的外衣,有那麼一些時刻,潛藏的一些力量卻仍會掙脫繮繩爆發,連繫人類讓他們在沒有任何規則下生成有機的組織,然後開始運作……..生命就是這般野性難馴的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