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文無武的香港本土派實在讓人失望。論勇武,大部分人只是紙上談兵的鍵盤戰士,或是佔領光環的社運從業員。論學術,語文水平低下之餘,又胸無點墨,一旦進入稍為抽象一點的議題,就會在論述上輸給左膠。正所謂「少時不讀書,長大炎亞綸」;本土派當中有不少「自以為是大師、大將」的人,其實都是「胸無點墨,詞不逮理,陳詞濫調,不文不武,只會在面書圍爐取暖,或者在鏡頭前廢話連篇。」(註1)

近日「華夏」之爭就是例子。陳雲城邦派一方堅持以「復興華夏」作為香港城邦建國之終極目的,以重整香港人的「道德」。反對者(對其名字,我不屑一提)卻認為華夏的語義就是中國,為了與中國區隔,應用「漢文化」取代之。反對者還說,「政治上,要名正言順,行動時,才可以理直氣壯。」這一句說話,把整個爭論的本質暴露出來:根本只是以政治之爭為本,而非是以學術之爭為本。我不是要將學術去政治化,然而如果學術討論只是為了合理化自己政治立場,那麼學術就失去自主。而事實上,陳雲一開始也說明城邦論搞的是「現實政治」,他整套理論系統也是為了政治主張而服務的,而非由其學術研究成果生出一個政治立場。他信奉「華夏」,要復興華夏,所以建構一套華夏邦聯論和香港城邦論。而那位反對者相信要中港區隔,認為「華夏」在政治上「不好用」,所以捨棄之。兩者都是以政治立場行先的偽道學。

本文並非抽水文,而是要指出不應以本土政治凌駕本土學術,應以本土學術為先,在學術基礎上建立出穩固的政治立場,才不會使政治主張流於信仰式的宣告,變成一個宗教信仰。

早在我兩年前舉行的《傳統主義的危機––––重建香港自治運動的理論基礎初探》(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15424 ),我已經指出:

「陳雲的理想是要以香港自治達成「復興」「文化中華天下」,根本與杜維明等新儒家立場一致。與當今泛民部分大中華主義者的分別是:彼等追求的是一個民主中國,而陳雲追求的是一個文化「中華」––––稱之為「文化中國」也可能有誤導成份,因為「中國」之國仍有國土、疆界之意。
⋯⋯由此看來,「香港自治」只是為了復興傳統中國文化。

其實陳雲的核心政治信仰,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在這兩年,他由溫和的城邦自治,變成現在的城邦建國、永續基本法、實然主權等,但他由此始終整套學術也是為了實現自己「復興華夏文化」之政治主張。對於這一點,陳雲一直也很坦白。他說:

「甚麼是香港文化?華夏為本、英國及其他外國為輔,兼收並蓄,在香港發揚光大的,就是香港文化。之後,停止解答。」(註2)
「香港沒有自身的本土文化,台灣也沒有。台灣不能去中國化,香港也不能,因為兩地都沒有一個在華夏文化進入之前,事先存在的文化主體。⋯⋯香港的本土文化,是華夏文化的本土化和西化。」(註3)

陳雲單純地相信自己有保存華夏文化之使命,與新儒家的唐君毅和牟宗三拚命保存彼等那些中國文化和儒家思想一樣可笑。勞思光對彼等的批評,其實可以應用在陳雲身上:

「這一派學者往往將傳統價值絕對化,容易把中國文化傳統視為某一意義的最高成就。唐君毅先生便是一個例子,唐先生在傳統哲學方面的成就是極高的,然而他在倡導復興中華文化傳統時,只是提到中國文化如何好、如何高,卻沒有解釋這代表最高價值的文化為什麼需要復興?需要復興,便意味著這個文化已經衰落,為什麼會衰落呢? 」(註4)

陳雲不會願意答下去,只會「停止解答」,因為「華夏文化」有多好,多值得保存,多值得後興,是一個政治信仰,不是學術問題。幸好勞思光已經安息,否則一定會與陳雲爆發網上罵戰(李怡屆時就不知道應當站在那一邊了)。同樣地,那位反對者雖然沒有陳雲如此龐大的理論系統,其思考方式卻與陳雲同出一轍,都是由政治立場出發去建構一套學術理論,認為「華夏」在政治上有問題才採用「漢文化」取代。他相信「我不是中國人」,並以此為標準,判斷一個詞語是否合宜。不過由於他沒有太多理論著作,本文不會在此多作討論。

去年七月,我曾在輔仁媒體發表了一篇名為《荒謬的「華夏天下」》(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4/07/17/78500)的文章,由文化哲學角度指出「華夏天下」這概念之問題,結果陳雲本人只是在面書紓尊降貴的寫一個帖子在雞毛蒜皮的問題上反駁一下,城邦派當中卻沒有人逐點反駁我在學術上對華夏觀提出的質疑,因為彼等根本不關心學術問題。此正是本土派之危機所在。我不相信我在今年年底儲夠錢出版《香港文化論》以後可以扭轉本土派不學無術寫手和作家充斥市場的局面,但我希望大家起碼能夠意識到學術先於政治之重要性。

註1: http://polymerhk.com/articles/2015/06/20/17307/
註2:陳雲。《香港城邦論II:光復本土》。頁46。
註3:同上。頁89。
註4:勞思光:〈傳統主義與反傳統主義〉《思辯錄》。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96 年。頁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