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事紛擾,戎馬倥傯,瘟疫飢荒交纏,馬可.奧理略當羅馬皇帝的日子並不好過。他厭倦宮廷政壇的爾虞我詐,他對無休止盡的政事和災難身心俱疲,他憂心日益迫近的死亡和身後名聲。偶有閒暇時間,或在羅馬的深宮別院,或在邊疆的簡陋軍帳,皇帝獨自一人,回想身邊諸多令人不快的人和事,檢討自己的對與錯,沉吟細思,想從中找出世間真理和行事準則,偶有所得,即執筆記下,藉此銘記於心,提醒自己應當如何應對和思考人生諸事。後來皇帝於戰場遽逝,遺下一堆筆記摘錄,載滿其思考所得,二千來由官方檔案流入民間書藏,傳世有十二冊,後人冠名為《沉思錄》

 

 

一個男人的心理治療記錄

 

中國前總理溫家寶曾公開引用《沉思錄》,以之為枕邊讀物,一時坊間以為帝王之書,譯本解說陳出,洛陽紙貴,可此書根本不是帝王之書,讀者不會找到治國之道。實則此書是私人筆記,一個男人的心理治療記錄,形式以短語箴言為主,沒有長篇大論,沒有雄偉哲學系統,只有一段段心路歷程。

 

奧理略反覆為相同的問題困擾,想藉思考尋得排解之道,每次他都以為自己找到答案,於是寫下答案以作記錄。例如他說血肉之軀不得不睡眠,但只要我們謹記自身的責任,就能克服倦意,起床工作;又如不要惱怒品行卑劣的傢伙,包容是美德,教導勸勉才是正道。答案看上去很顯淺,內心情緒卻不聽頭腦使喚,行動起來也處處碰壁,於是他又再次尋找和記下答案,憂慮和安慰的循環反複見於十二冊《沉思錄》,在這不止息的內心掙扎,我們看到這個男人的猶豫和矛盾。

 

奧理略討厭爾虞我詐的政治,憎恨虛偽膚淺的屬下,有時他告訴自己要遵從理智,不要為情緒掌控,埋怨譴責,而應該謹記道德責任,予以寬容,真誠服務。可他常常忍不住發牢騷,大罵這些傢伙,無事生非、狼心狗肺、咄咄逼人、奸詐惡毒,最後只能開個玩笑來發洩怒氣:那些傢伙覺得我礙手礙腳,我死了他們可以鬆一口氣,誰還要留戀人間?死亡哪裡可怕?(10.36)

 

人事以外,奧理略的內心還糾纏於其它種種,反複探討同一堆主題。例如他不斷強調死亡只是自然現象,個人回歸宇宙全體,轉化為他物,所以不要恐懼死亡。事實只是事實,一切理所得然,自身感覺好壞與否,只源於軟弱的人類情緒。身後名譽則只是過眼雲煙,看那些帝王偉人,一個個都成為故事,或是被遺忘的故事就算逃得過遺忘,也逃不過宇宙生滅循環。生死哀榮,如逝水、盛宴和熟透無花果。

 

皇帝善用比喻說哲理,常以生動有趣的比喻,包裝理智客觀的推論,闡釋反複出現的主題,盡可能於篇章間形成一致整齊的思想,以安定焦躁的心靈。可是他不斷走回頭路,掉進同一堆問題,有時得出互相偏離甚至矛盾的答案,巍峨秩序漸漸出現裂縫,透露皇帝心底猶疑不定。他實際是說服不了自己,平復不了此起彼落的情緒波動,所以才重複所思所想。於《沉思錄》其中一節,奧理略寫下:

 

黑暗性格,女人氣又頑固的性格,性格如粗野呆鈍的動物:孩子氣、愚蠢、虛偽、粗枝大葉、唯利是圖、專制… (4.28)

 

究竟他批評誰呢?我們無從得知。

 

 

斯多葛主義的宇宙

 

於今人眼中,《沉思錄》所言種種,反映奧理略奉行斯多葛主義,可皇帝本人從未指稱自己為斯多葛主義者,或者應該說,從未指明自己奉行特定派別的主張。我們習慣將思想分析歸類,劃分不同派別,要信甚麼思想其實任君挑選,哲學是選擇。奧理略追求的可是千古不易的真理,由神明和自然定下標準,人類必須遵從,沒有選擇餘地,因此分別流派根本沒意思,甚至是不敬。

 

斯多葛主義以壓抑欲望和克制情緒聞名,而此等行為準則乃基於一套宇宙觀,斷言自然和人類本質,由此推論人生目的和言行規範,性質近乎宗教信仰。斯多葛哲人望向天上繁星,感其浩瀚無邊,穹蒼上界井然有序,體現自然和神明的理智安排。凡間雖不如天上純淨,可一切事物亦都各有其位,諸事萬物自有其先天本質,為命運所定。

 

如植物有生命而無靈魂,不能表達感情,動物兼有二者卻無理智;人類亦為動物,因具備分析思考的頭腦,貼近自然與神明的理智本質,因此凌駕於所有動植物之上。雖然宇宙萬物消亡轉變,但只不過轉換另一種存在方式,繼續彰顯整體的偉大和理智秩序。既然宇宙間最高美德為理智,最偉大事物為整體秩序,人生理想目標亦應以此兩者為依歸。

 

今人相信情緒和欲望是自然本質,不幸遭人為規範束縛,於是我們爭取解放,爭取表達情緒和滿足欲望的自由。奧理略一定覺得此見解匪夷所思,他認為人類的自然本質是理智,不幸為情欲消磨,縱使我們不得不滿足本能需要,也不可以屈服於感官愉悅,成為情欲的奴隸,吃喝睡眠和性事都要適可而止,甚至不應感到歡愉。喜怒哀樂也是多餘之物,如迷路歧途,令人無法以理智辨清人事道理。俗世之軀的自由乃充實理智本質,打破情欲牢籠,進而服務人類整體,建立和諧秩序。正因如此,奧理略作為理智人類,絕不可心懷怨懟,擾亂理智頭腦,更不可對付他看不起的同類,分裂與鬥爭可是最卑劣的惡行。

 

 

皇帝的困惑與堅定

 

為甚麼完美宇宙容許苦痛?為甚麼神明會於創造猥瑣情欲來操控人類?究竟神明是否真的存在?奧理略為此等問題苦惱,於《沉思錄》寫下眾多答案,試圖以理智印證信仰,實際是為不可解之事找答案,緣木求魚,將來基督徒哲人也會感到他的難為和痛苦。

 

奧理略的信仰尤如沙堡,勉力抵抗浪濤,一波為思辨懷疑侵蝕,另一波為醜惡現實衝擊,明明人性本於理智和美德,可為甚麼身邊人事充滿嫉妒、欺瞞、仇恨和鬥爭?難道他們另有劣根本性,抗拒理智與美德,不由自主?無盡的思考,挑起一連串解無可解的問題,千樣答案只邀來更多疑惑,皇帝大概也認同這一點。他說死亡不太可怕,亡者不只解開肉體感官的奴役,還可遠離理智頭腦的糾纏,歸於平靜。他又曾寫過如下見解,不無諷刺自己的信仰:

 

或因不能認清所遇之事,或因為炫耀勇氣,那人能維持平靜,不為所擾。奇怪,那麼無知和逞強都比智慧更強大。(5.18)

 

即使理智真的是人類本性和自由真諦,似乎都不能給予奧理略平安幸福,或許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反而不要想太多,不要思考太多。

 

十二冊《沉思錄》,是一篇篇心理治療記錄,帝國之主奧理略化身理智信徒,表現得虔誠認真,或者太過虔誠認真。他間中抵擋不了理智和情緒的折磨,忍不住傾吐厭惡人類的感受,萌生歸隱田園的願境。可他作為成熟男人、政治家、羅馬人、統治者,必須砥礪自強,履行天賦使命,不可沉溺於不合理智信仰的念頭。觀乎奧理略的政績風評,他確實始終如一,夙夜匪懈,貫徹信仰指導,雖其內心不時迷失於思辨,最終都沒墮進虛無之中。

 

《沉思錄》常見怨恨牢騷之語,但奧理略從未指名道姓,執著於一人一事。他遵從信仰和理智指引,不為短暫人生所迷惑,縱使無法否定內心掙扎不安,他要從不堪情緒中提煉智慧,概括人世真理。這恢弘氣度同樣見於其世界觀和統治理想,他自覺身心所歸不應囿於羅馬一隅,人類應當望向更廣闊世界,以全體福祉為依歸;於其烏托邦,君主重視子民自由勝於一切,國家要建基於平衡憲制、公平和言論自由。

 

理想的追求與失落,內心的渴望與掙扎,思考的實在與虛無。奧理略的世界也是我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