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夜,扭開收音機收聽那個長青的電台節目《輕談淺唱不夜天》(1),卻不知道主持已經換上多少個。這個女主持帶點稚氣的聲線,聽起來似乎是個頗可愛的女生。或許,這是別人耳中的「雞仔聲」,以致被派於深宵時段當主持吧。

播音樂了……咦?

「靜坐人海,你我非不怕,會畏懼這樣下去怎辦?但是人生到了這一晚,更怕未表白內心呼喊……」這首歌被遺忘多久了?我瞧瞧智能手機上顯示的日期:二零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

原來那場失敗告終的民間運動(2),轉眼間已經踏入第十年了。記得神劇《天與地》(3)中,林保怡飾演的角色曾說過:「香港人最擅長的是甚麼?是善忘。」曾經被瘋狂紀念卻不值一提的日子,最後還是隨時間流逝石沉大海。

「若是人生錯過這一晚,怕再沒機會任意呼喊。」

運動結束半年後,那個假普選的政改方案還是像一場鬧劇般被否決了(4),可惜真普選遲遲沒有實現。梁振英曾說過無計劃連任特首,卻繼續保持一貫「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的作風,即使不被看好,二零一七年他也成功連任為第五屆行政長官。

幾年來,民間好像靜了下來。即使香港幸運地未就廿三條立法,沉默的港豬也越來越多,少了市民走出來爭取民主,極其量只有一個又一個的鍵盤戰士。

大概,一切因為那場運動沒有半點成果,政治無力感油然而生,彷彿任何的抗爭方式也無補於事吧。想當年,我還是一個應屆文憑試考生,每晚在金鐘的自修區挑燈夜讀,原本立志於修讀政治與行政學系,在聯招的最後階段還是選讀了「錢途」一片光明的精算系。

畢業後,的確找到一份薪金不錯的精算工作,做了好幾年,能夠維持生計,也幸好結識了一個明白事理的女朋友,雖然彼此都沒有置業的念頭,卻因工作而沒有多餘的時間消遣娛樂,一直都找不到快樂似的。

香港依然民不聊生,港鐵繼續加價、社會繼續撕裂、貧富懸殊更為嚴重、「一簽一行」後還是有許多水貨客的活動……而市民似乎也接受了這種生活。

「雞仔聲」女生說了幾句後,又播放另一首廣東歌了。

「看似這地走到盡頭,固有信仰價值失守,還信愛,天真嗎?看見你在手震淚流,慨嘆這居所彷似失救,壞至此,不心痛嗎?」慶幸的是,更多香港人登記做選民,履行公民責任,近年立法會和區議會選舉的投票率是歷來最高。縱使每年遊行人數遞減,香港人也不過是換了個方式為自己發聲。縱使那些議員似乎一無所用,也還是有的新血的表現令人期待。

所以你問,十年來,香港沒有進步過嗎?又不算是。香港電視在司法覆核中獲勝訴後,終於在二零一八年獲發免費電視牌照了。《選戰》可以開拍第二季,也重新成立了新聞部,只須三個月的時間便打敗了一直壟斷市場的三色台。而二零二二年第六任的香港行政長官是史上首名女性特首,雖然,她的名字叫林鄭月娥。在她上任一年後,立法會內的功能組別竟然正式被廢除。

儘管網上不斷有人揣測當中的來龍去脈,也沒有人知道這些事件的真正原由,反正很久以前已經出現「一男子」因素(5),更荒謬的事情都能在現實發生,何況「奇蹟」。

然而,香港人真的甘心只出現「奇蹟」嗎?正如我真的甘心只為賺錢而過人生嗎?

如廁後再回來,未見太陽上山,天色卻開始變光了。「陪伴未眠的各位又一個四小時了,最後送上這一首歌,但願你我都能保持十年前的心,勿忘初衷。明晚再見。」大氣電波中,「雞仔聲」女生沉默了,換來的是音樂旋律。

接著,從收音機裏傳來的,是另一把年輕的女聲。

「這十年來做過的事能令你無悔、驕傲嗎?那時候你所相信的事,沒有被動搖吧?」

我記得填詞人黃偉文在二零一二年作品展的尾聲中講過的一席話,當中有一句話令我刻骨銘心:「難道你們未曾發現,其實十年,真的很快就會過去了嗎?」香港回歸後即將步入第三個十年。所謂的「五十年不變」,有幾多人和事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呢?

「軟弱嗎?你成熟了,不會失去格調吧?當初堅持還在嗎?刀鋒不會磨鈍了吧?」

十年前的夢想,是那個政治與行政學系的學位。

「快樂嗎?你還是記得你跟我約定吧?區區幾場成敗裡,應該不致麻木了吧?」

難道就要因為一場民間運動失敗告終而放棄了嗎?

「快樂嗎?你忘掉理想,只能忙於生活嗎?別太遲,又十年後至想……」

我記得歌詞中最後的三個字是甚麼。

於是,我關掉收音機,離開睡床,坐在書桌前打開手提電腦,拍打鍵盤起來。

我把文件另存新檔,命名為「辭職信」。下一個要按的鍵,是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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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輕談淺唱不夜天》:來自香港唯一的公營廣播機構的深宵音樂節目。
(2)雨傘運動:2014年9月28日晚,佔領行動正式展開,防暴警察施放87顆催淚彈以驅散爭取真普選的示威者,激起民憤,衍生了為期三個月不夠的民間運動。
(3)《天與地》:千禧年後唯一被網民熱捧為神劇的三色台連續劇,以「人吃人」為故事背景,出現無數經典對白,嘲諷香港社會的現實時弊。
(4)2017政改表決:2015年6月18日,政改表決前大批建制派議員突然離場,最後以8票贊成28票反對大比數否決「831框架」下的方案。
(5)港視不獲發牌:蘇錦樑局長表示審批時考慮到一籃子因素,由於不合情理,網民譏諷為「一男子」因素,即背後由梁振英一人決定。
(6)文中引用過三首廣東歌:《撐起雨傘》、《反擊的愛人》、《給十年後的我》

評語:用論文寫法有註釋,這是好習慣,用在說服人的文章上就會很有效,我就給你高一點的分數吧。